六十四章

他们漫无目的地往学校走，待走回去，天已经擦黑了。楼下的房东正要落锁，看见他们两个从巷口拐出来，远远地先喊了一声：“少爷！”

两人走的近了，房东上下打量了他们一遍：“跑哪儿去了？外头闹成那样，你们不知道，勿要乱跑了。”

不等两人接话，房东絮絮道：“方才周先生派老张来问过，说你们俩回来了没有。我没敢说你们不在，只说在楼上温书。”

东升说了句“多谢阿叔”，两个人就往楼梯走。房东在身后又补了一句：“明天一早，去周先生那儿一趟。”

关上房门，两个人坐在床沿上，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两人发现了更现实的问题，食堂的饭票还能撑两天，两天之后，他们连饭都吃不上了。

东升翻遍了所有抽屉，找出了几个铜元。明轩也在自己的铺盖底下摸出两张角票。两人愁眉苦脸，不敢去钱庄，同学那里更不好借，月底了，大家都是正当年的男孩子，一个比一个能吃。

第二天一早，周云来的办公室里。明轩和东升并排站着，低着头。周云来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钢笔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坐。”他说。

两个人依言坐下。

周云来放下笔：“你们昨天去哪了？”

东升先开了口：“去了……南京路。”

周云来叹了一口气：“昨天的事我不多问。你们这个年纪，想做什么、信什么，我管不了。但，”他点了点桌面，“你大哥、你父亲刚给我写了信。他让我多留意你们。别的我不多说。你们自己掂量。”

“我不管你们昨天做了什么，但从今天起，南京路也好，北站也好，先不要去。”他语气缓了些：“不是不让你们关心国事。是你们现在去了，也做不了什么。”

他看了一眼两个人灰扑扑的衣领和不太好看的气色，没再说什么，只道：“回去把功课补上。”

之后几天，他们确实没有再出去。一部分是因为周主任的话，一部分是因为口袋里没有钱了，他们连烘山芋都买不起。

饭票用完的第二天傍晚，他们站在一家西餐馆的门口，隔着玻璃窗往里看。里面暖黄色的灯光照着白桌布和银餐具，几个洋人在吃牛排，侍者端着托盘走来走去。

“你说咱们要是进去，就点一杯热水，人家会不会赶我们出来？”明轩惆怅地说。

“会。”东升说，“走吧。”

他们转身漫无目的地走着。沿路经过一个卖生煎的摊子，热气白花花地往上冒，明轩频频扭头，东升拉了他一下。

“别看了。”

“我没看。”

“你那眼神都要把人家摊子扒了。”

明轩不再说话。他们又走了半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在一个关着门的鞋铺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东升从书包里摸出一只凉了的烤红薯，是昨天傍晚路过摊子时买的，本来想当早饭，没舍得吃。他从中间掰开，递给明轩。

明轩接过来咬了一口：“小叔，你觉得那笔钱还能要回来吗？”

“不能。”

“我也觉得不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巷子里有风吹过来，把地上的一张废纸吹起来又落下。

“那咱们怎么办？”明轩沮丧的问。

“我有办法。”东升说。“找望舒姐。”

明轩扭过脸，难以置信地看他：“你认真的？姑姑一眼就能看出来咱俩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