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痛苦?
痛苦是粘稠到苦涩的糖浆,泛着微微金黄,甜过头就变成隐隐的苦涩了。
没有毫无原有的痛苦,痛苦必定是要以幸福为饲料的。
就像海因如今的痛苦,其实是一只小兔子幸福的余温。
余温不长久,马上就要消散了,
余下的就是暗无天际的黑暗,看不见尽头。
卡尔睡了多久,海因就守了多久。
在等待的时间里,偌大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一只小兔子,海因有太多的时间去观察一只兔子。
于是海因的精力从虚无缥缈的画,转移到死气沉沉的小兔子上。
书房里未完成的画已经开裂,干涸的颜料半脱半落斑驳成碎碎的一片,落了满地的白,
却也无人惦念。
那张永远画不出的脸,成了一团模糊的鬼影。
它已经不能被称为画了,唯有画的外壳,内里早就空荡荡了,
绘画者的精力不再落在画上,,没了滋养;
而画中的人早也淹没在记忆里,失了真容。
所以这是一幅失了灵魂的画,和人一样,就只剩下皮囊了。
庄园的一切都在一点点失温,逐渐变冷,
铺着暗红色地毯的长廊由浓郁的暗红,转为冷凝的血浆色,
花园里的花也在衰败着,尽管花苞未凋谢,可却都开得丧气,就像是不得已而完成开花的任务,其实魂早就散了。
这就是小兔子的魔力,
他在的时候并不起眼,可当他不在的时候,一切就都失去了生机。
可惜小兔子本人并感受不到这样的变化,
他只是安静的睡着,
就连呼吸都是清浅不可闻,除了身体上的微微起伏,与身上甜甜的,像是被太阳烘烤过的香气外,
他已经是一件死物了。
这座庄园从不缺死物,无论什么生机到来,渐渐地也就衰败了。
这里大约是受了诅咒,永不得安宁。
不知是卡尔命不该绝,还是上天眷顾这只可怜的兔子,
他竟在一周之后悠悠转醒的,
奇怪的是,卡尔第一个苏醒的竟然是视觉,
在他身子还僵硬着无法动弹,在他的眼皮还沉重的无法睁开时,
他先看见了光亮与色彩,
那样明亮的颜色就好像大雨冲刷过的,带着湿润的清新。
那是在他的生命里极少出现的颜色,
他生命中大部分的颜色都是灰蒙蒙的,
而上一次见到这样鲜活的眼神,是那如阳光般璀璨的金色与如海水般静谧的蓝。
那是海因先生的颜色,
于是半苏醒的卡尔变成了卧室里的壁画,审视着阳光掠过窗沿,暖融融的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可以看见自己,也只能看见自己。
他看见自己殷红的唇如溢出的血珠,黝黑的发如同乌鸦的羽翼,
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下是跳动的青紫色血管,温热的血虚虚的流淌着。
这样的他有些陌生,那是一种隔阂的美丽,
他已经很接近美了,
是他的濒死诱发了美。
而他真正转醒已经是三天后了,
又是一个落雨的清晨,山里落了雨,很快就会召唤出一片雾气,于是整个庄园都笼罩在水汽之中,
山里大约是存不下这么多雨水的,
那多出来的,大约是一只小兔子难过的眼泪。
当卡尔费力的睁开眼时,他看到了身侧一团蓬松干枯的金色,像是干枯的稻草。
记忆中那样的眼神,来自于月城随处堆积的沙子,人人路过都有权践踏一脚,
是独属于月城廉价与低劣,
可如今这样的颜色,经出现在了海因先生身上。
卡尔那颗刚刚恢复跳动的心,突然变得很痛很痛,痛得毫无征兆,
有什么东西脆生生的裂开了,有酸涩的液体从缝隙里渗出来,
原来心脏是用来盛放痛苦的容器,心脏裂开了,痛苦也就渗出来了。
小兔子贫瘠的心无法解释这种痛苦,他是很坚定地认为,
如果海因先生是因他而黯然失色,那卡尔宁愿一直睡下去,
或者消失也好,
毕竟他只是一只无关紧要的兔子,
而海因先生是平衡真与假的美丽。
卡尔拖动着僵硬的手,他的手指已经无法动弹了,他只能用胳膊带动着手掌,轻轻的将整个手掌抚在那片干枯之上。
很冷,像是失了水分的花茎。
海因先生为什么会变成一朵凋谢的花?
他刚想收回手,那朵枯萎的花颤抖了一下,海因先生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呢,
那是一张美丽且绝望的脸。
当所有的生机都供给于美丽,那接近完美的容颜之后,藏匿着多少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