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弗并不在意自己吃什么。
讨厌「身体」,因为身体需要进食、需要被照料。
直到他发现了压缩饼干。
压缩饼干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它代表着永生的能量,可以吃,并且吃了不会死。好厉害。
但是……
也许是白天流的血太多了,想到晚上要回家吃压缩饼干,小弗隐约生出了一点点抗拒的情绪,这让他感到陌生,有一点像“必须要给叶桂送文件”时的心情——不是害怕,必须要做的话也没关系。
但是,但是如果有一点选择的余地……
小弗又停在菜市场尽头的摊子前,看土豆。
带着泥土,一个个黄黄的圆滚滚的,绵软软的,一定很好吃。
想吃土豆。
“……”菜市场的大姨看了他一眼,赏了他一个土豆:“拿着吧,回去叫你家大人给你做。”
圆圆胖胖的土豆装在塑料袋里递到面前,小弗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对大姨鞠了一躬,受宠若惊地跑了。
……是土豆。
是土豆!
要是每次被剖开脏腑之后都有土豆吃就好了。
可是怎么做呢,家里又没有大人……
小弗踩着自己的影子上楼,暮色里的走廊是昏暗、柔和、寂静的,他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他有了一颗土豆。虽然他还不知道要拿土豆怎么办,但现在他有了一颗土豆,一颗金灿灿黄澄澄、非常漂亮的土豆。
楼梯间能闻到食物的香气,小弗仰起头看了一眼门牌,是自己的家。又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好香。
……一定是闹鬼了。
昨天的鬼,还在吗?
他怀着一点惴惴不安的好奇打开了门,橘红的余晖像果酱似的抹在瓷砖上,透过厨房的玻璃门能看见炉子上咕嘟咕嘟地炖着一锅汤。
从小弗的角度只能看到鬼先生的背影,异常的修长高挑,半长的头发扎成低马尾,这时他从高处的柜子拿碗筷,衣袖卷到手肘露出线条修长紧实的手臂。
他身上有很多处文身。
包括手上,五指都有戒纹似的文身,手臂上也有,狰狞地延伸至衣袖深处。
听见动静沈竟回过头,看着玄关处呆呆站着的小哑巴:“回来了?”
狭小的厨房前暖黄的灯光照着他俊朗分明的侧脸,小弗忽然觉得,鬼先生住在这里也不奇怪。
只要接受了这一点,他就顺理成章地不用开口讲话了。
这真是非常离奇、非常怪异的一幕,但是沈竟看了小弗一会儿,很自然地叫他过去,给他喂了一口汤。
小弗眼睛都亮了。
鸡汤表面浮着薄薄一层金黄的油花,鸡肉酥软嫩滑,沈竟特意给他挑了一块嫩生生的鸡腿肉,小弗果然站着不想走,大眼睛一直瞄着锅子。
沈竟心里忽然诡异地升起一种喂养小动物的快乐:“东西放下,先去洗手,一会儿吃饭我喊你……手里拿的什么?”
小弗有一点想把土豆给他,试试探探的,果然毫无难度地被发现了。
沈竟顺手接过去:“想吃?”
小弗点头如捣蒜,沈竟戳了一下他的脑门:“小哑巴。以后想吃什么提前跟我讲。”
圆滚滚的土豆被放在水池里,小弗在心里悄悄跟土豆说:再见。
有一点小小的期待。
晚餐端上桌,小弗面前摆了一份香浓软糯的土豆泥。
小弗上次吃到像样的食物还是上次,记不清了。鸡汤鲜美,沈竟又专门剃了鸡腿肉给他:“多吃点,开了两个钟头专门去乡下收的小土鸡……可惜一只鸡只长两条腿,下次给你买长四条腿的。”
小弗被哄得晕头转向,不知不觉喝了两碗汤。
鬼先生好厉害,又会做饭又能买到四条腿的鸡……要是以后鬼先生多来看他就好了。
跟鬼先生待在一起,当一个哑巴也可以当得很舒服,小弗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他很少觉得“舒服”。
世上好像所有的人都是针板,区别只是大针板和小针板,粗针和细针,无论如何都扎得小弗很痛。
只有鬼先生不是针板,可能因为他不是人而是鬼。
当天晚上,小弗吐了。
白天被虞灵州开膛破肚,他的身体处于极其脆弱的状态,寻常人类的食物成了严重的负担。
疼痛在后半夜愈演愈烈,小弗咬着自己的手腕出了一身冷汗,后来受不了,跪在马桶前呕吐,血腥气一阵阵上涌,他渐渐觉得自己吐出来的不是食物,而是五脏六腑的碎片。
他忍耐着,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不想惊动鬼先生。
这个样子太难看,太狼狈了。
鬼先生花了那么多时间给他做了鲜美的汤。如果鬼先生知道了,一定会生气,也许再也不会来看他。
他就又是一个人了。
他不想……
身体不自觉痉挛着,小弗一手按在浴缸的边缘,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一种强烈的恐惧和痛苦摧枯拉朽扑杀了他的所有神智,如果能够挽留这一切,如果能够让鬼先生留下……
眼前忽然递来一杯温水。
小弗僵住了。
握着杯子的手修长漂亮,暗色的文身绕在指节间,见他没有接,又往前送了一送。
“先漱口。还难受吗?我抱你回去。”
小弗接过水杯勉强摇了摇头,他的眼睫飞快颤抖着,嘴唇动了动,半晌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说不出话。
沈竟的脸隐没在大片阴影里,幽幽的看不清楚表情。
“你不喜欢?其实没必要演戏,多余的事我不会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