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岁寒才刚刚迈上最后一级石阶,还未放松的神经就被这一声惊呼又吓得紧绷起来。
半夜三更的,这对她的心脏很不好。
她停下脚步,藏在袖中的右手悄悄蓄起内力,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也能够先下手为强。
暗处,一双映着灯笼光晕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
红绢提着灯笼朝前走几步,终于将那人影照了个清楚。
池岁寒眯起眼睛,从头到脚打量着面前的男人。
那是一个约莫只有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人,身形修长却十分消瘦,头发如枯草般遮住了大半张脸,难以分辨长相。
他身上穿着并不合身的粗布衣服,紧巴巴地裹在身上,露出了大半截手臂。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青紫淤青,还有道道结了痂的伤痕。
一见他,池岁寒便知道方才若有若无的酸涩气味从何而来。那味道并不是如乞丐般久不清洗产生的酸臭味,而是一种极苦,极涩,仿佛被浸泡在药渣里发酵了多年的诡异药味。
红绢等了片刻,见此人一声不吭,生怕他惹了新岛主不快,连累自己也丢了小命。于是壮起胆子快步上前,伸手便要去拽他:“没规矩的东西!谁准你靠近安神殿的?还不快走!”
红绢的手还没碰到他的衣角,那男人竟直挺挺地朝着池岁寒的方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池岁寒不知这是哪出戏,不敢妄动,手中蓄着的内力又多了几分。
一个浑身是伤,散发着诡异气味的男人,大半夜堵在自己家门口。
可疑极了。
“岛主恕罪!”红绢吓得立刻退回池岁寒身侧,压低声音快速解释道。“此人是前任岛主养在药坛子里的药童。奴婢也不知他发了什么疯,竟敢跑到这里来挡您的路!”
药童?
她对这个男人毫无印象,原主的记忆碎片里也找不到他。
换而言之,此人大抵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与她的生死之局毫无关系。
池岁寒懒得在一个炮灰身上浪费时间,不耐烦地摆摆手。
“带走,莫要扰了我清净。”
红绢连忙应声,上前去拽那药童的手臂。
可任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地上那个瘦骨嶙峋的男人竟纹丝不动。
“属下有事想向岛主禀告。”
男人终于开口,嗓音十分沙哑,仿佛多年未曾说过话一般。
池岁寒实在太累,没有精力去应付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臭烘烘的药童,她只想找个地方安稳地睡上一觉,让自己有些过载的脑子休息一下。
“臭的要死,快滚。”
跪在地上的药童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低头用力嗅了嗅自己身上的气味,喉头滑动几下后并未再坚持,沉默地起身随红绢离开了。
池岁寒独自站在殿门外,望着那男人远去的背影,心中不适愈来愈甚。
她方才借着灯笼光,看清了此人杂乱头发下的双眼。
那是一双黑得十分纯粹的眸子,静静地盯着池岁寒,却不似其他人,其中没有过多对上位者的敬畏恐惧亦或谄媚,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专注。
仿佛他是刚从地狱爬出的恶鬼,找到一处光亮后便移不开眼睛。
那双眼之中承载了许多池岁寒看不懂的情绪,但却并不危险,起码直至方才,她并未从此人身上感受到过杀气。
可她甚至不认识此人,更不可能知道这些感情从何而来,是好是坏。
她只得将此事先压在心中,转身走入殿内。
安神殿风格质朴,家具摆设看起来也颇有些年头,一眼看过去除了大些,只剩下寒酸二字。
好在殿内屋子不少,池岁寒不必去冯一天从前的屋子休息。
死人住过的房间,怪晦气的。
池岁寒躺在床上,久未放松的身体终于被疲惫吞没,不消片刻眼皮上就如放了秤砣一般再无法睁开。
……
翌日清晨,微薄日光透过纸窗射入,在案上投出一道淡色光影,正落在池岁寒面上。
这一觉并不安稳,她起身坐在铜镜之前,便见自己满面愁容,没精打采,好似通宵加了三天班。
脑中传来阵阵刺痛,池岁寒唯有用指尖反复揉按眉心,才能缓解片刻。
她深吸一口气,将不安疲惫尽数压下。
再抬眼时,镜中人已换上一副似笑非笑,睥睨众生的淡漠神情,眉宇间只剩视人命如草芥的阴冷。
她一时怔住,不知是自己演技太好,还是原主平时便是顶着这样一副表情行走江湖,可这和走在街上告知众人我是坏人有何区别?
不过此刻是在善恶岛上,唯有此般神情才能有震慑之威。
池岁寒推门而出,就见红绢早已候在院中,殿门外跪着一俊秀青年,只需瞥一眼身形,池岁寒便认出这是昨天那脏污不堪的药童。
怎么还在外面跪着。
缠上我了是吧。
她走到那药童身前,期身而上,五指钳住了他的喉咙,指尖传来他颈部动脉剧烈跳动的触感。随后猛地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药童的后背重重撞在安神殿门口的石柱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池岁寒收紧手指,凑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威胁道:“我记得我昨晚让你滚。”
药童的脚尖堪堪才能碰到地面,脸已涨成青紫色,却仍固执地看着她,从嗓子缝中断断续续地挤出一句话:
“属下……有要事……”
池岁寒只觉得这人有病。
人都快被掐死了,还在这有要事禀报呢。
身后石阶下,突然响起一道截然不同的男子的声音。
“岛主息怒,此人惯是个犟种,此时非要留在这儿,想必确实是要紧之事,不妨一听如何?”
池岁寒回头,只见身后长阶处缓缓走上来一名青衣男子,身形挺拔,肤色略深,看面相应有二十七八。
男子步伐轻盈,落地无声,显然也是个高手。
他几步走到池岁寒身边,利落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谄媚:“拜见岛主,在下元向安。”
元向安?
她还没抽出空来找他,此人倒是自己找上门来了。
元向安应算是原主的左膀右臂,是书中唯一一个曾与她站在一条战线之人。
池岁寒松开手,任由那药童滑落,跌坐在地,大口喘息着。
“说说吧。”
“回岛主……”
药童的声音又添了几分沙哑,刚一开口,便止不住咳嗽起来,直至将自己呛得面脸通红才停了下来,重新开口。
“回岛主,属下几日前在后山偶见一人。”他瞥向元向安,眼中迸发出毫不掩饰的杀气。“从元向安处换得了一味剧毒,能瞬间灼伤内脏,让人暴毙而亡,名唤三更天。”
“属下昨晚从岛众口中得知,有人以毒行刺,因此特来禀告岛主。”
红绢的目光在这二人身上反复移动,下意识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