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颂玉动辄没日没夜地画画,桌上的台灯一直亮着,照得林子斐睡不着,他也不敢说。
寄人篱下多年,深知要勤快一点、要嘴甜一点、要有眼色一点。林子斐也妥协了很多年,换来的确是变本加厉的嫌恶。
林子斐看看画室的天花板,又看看身边的周颂玉,他辗转了很多地方,哪里才是他的家?
周颂玉画得有些恍惚,疲惫的时候总想看一眼身边的林子斐。俊美的少年有时沉睡,有时清醒,难得他们对上了视线,周颂玉看见那双幽黑的眼眸似是汪了一潭水,晶莹的,滚烫的,仿佛随时会跌出眼眶。
周颂玉安静地看着他,林子斐和他对视几秒,便用手臂遮住了眼睛。
许久没说话,周颂玉再开口时,嗓音有些沙哑: “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不好意思,假期结束又要交一部分稿件,时间有些紧,要不你去我房间睡吧。”
林子斐背过身去,不再看他:“没关系的,有个地方能留我,我就很知足了。”
听起来鼻音有些重。
周颂玉回头看了看显示屏上的时间,才发现时间早已经过零点,日历上提示,今天是中秋节。
“十八岁生日快乐,林子斐。”周颂玉轻声说。
周颂玉高一的时候,无意间捡到过林子斐的学生证,看着证件照上面眉眼精致的少年,他也做了好一番天人交战才忍住没把学生证私自昧下。
而是悄悄复印了五份,晚上的时候偷偷拿出来看。
捡到学生证时,已经临近上面写的生日了,周颂玉特意晚了好多天,卡着生日那天去归还。
林子斐特别好找,他经常在学校查迟到早退。归还的时候,“周颂玉”特意对他说了一声:“生日快乐。”
林子斐接过学生证,却一脸闷闷不乐地说:“我不过生日。”
那时许靖安恰巧也在附近,“他不过阳历的,过阴历生日,八月十五中秋节。”
那时的周颂玉只觉得中秋好啊,美好的节日和他很相衬,而且林子斐一看就是美满家庭里养出来的小孩,在那样的家庭里一起过中秋和生日。
光是想想都会觉得很幸福。
但那一天的林子斐也是像此刻一样回答的, “我不过生日,也不过中秋。”
现在的周颂玉了解原委,双亲过世,长久的寄人篱下,中秋和生日于林子斐而言便不再是什么值得期待的事情。
“嗯。”周颂玉没有反驳他,保存好画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礼物递给他,语气温和,“但是礼物还是要有的。”
林子斐没有接,人情往来其实是很麻烦的事情。收了就要还,多少心意,多少价值都要去衡量,然后再等价交换,想想都是件麻烦事。
周颂玉明白他在想什么,于是自作主张地把礼物放到他身边,关上显示器和台灯,然后边说边走向画室的门:“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看到合适,就随手买了,不要想太多。”
“晚安。”周颂玉的声音放得又轻又动听。
画室门关上,屋内暗了下来。满月高悬,月华如水,悄然漫进这间小小的画室,林子斐才坐起身来,打开袋子把“礼物”拿出来看了看。
那是一本纯黑色的油蜡皮活页本。大概只有A7大小,摸起来很有质感。林子斐翻开本子,白色的扉页上好像画了什么东西。
台灯再次被打开。
就着光,林子斐看到扉页上画了两个Q版的小男孩,一个是头上长角,屁股上有尾巴,哭丧着脸的小恶魔,另一个则是普通的小男孩。
小男孩摸摸小恶魔的角,云朵型的气泡里,字也显得有些卡通:“生日快乐!”
林子斐烦闷的心情有所缓解,他也伸手摸了那只小恶魔,在心底为自己道了一声:“生日快乐。”
——
中秋当天,按照通知周颂玉要回A城的本家。
虽然不情愿,虽然没情分,但既然改了姓与名,领着每月按时到账的一笔钱,他就重新属于周家的一份子。
父亲助理的车停在楼下,周颂玉想和林子斐报备一声,发现家里早已找不到他的踪影。打开画室的抽屉,那份“礼物”也被还了回来,唯独那张扉页消失不见。
林子斐没有给周颂玉留在昭城陪他过生日的机会。
在全家团圆的日子,两个人分别踏上属于各自的“归途”。
昭城距离A城,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开车三个半小时,这曾是他父亲和母亲,老死不相往来的距离。周颂玉木然看着窗外的世界在后退,奔向“团圆”的路上,他在想着要再过几年和周家彻底断绝关系更合适。
改名换姓,暂时的依附,是绝对的利大于弊。周颂玉只是想为自己的未来谋划更多的筹码。
虽然他规划的未来是在昭城当一辈子家里蹲。
那也是绝对自由的。
车子逐渐驶昭城市区,就在周颂玉胡思乱想时,他在窗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子斐脚伤未愈,又不想拄拐,走起路看起有些跛……他有些费力地走到了一个别墅区的保安岗亭……
车子未停,他看着林子斐的身影在后退,直至消弭在视线中。
保安大叔显然是认得他,所以哪怕他已经不是这里的住户,还是主动为他放行。
新来的年轻保安不解其意,“他是哪家的客?怎么都没有登记,怎么就把他放进去了?”
保安大叔说:“以后再遇到他,想进来就让他进来,无论什么时候都不用登记。”
年轻保安皱着眉头心说这还能走后门:“为啥啊?”
保安大叔猛地拍了拍他的保安帽子,“你还想不想转正,让你放进来就放,不用找他登记。”
年轻保安小刘好奇心不止,没过多久就忍不住开起了巡逻车,在偌大的别墅区“巡视”……
最终,他看到那个男孩只是站在一户人家门外,梧桐树高大,漫黄的枝叶越过围墙,他弯腰从地上捡了一片落叶。
——
中秋节过后,第二天傍晚,周颂玉才重新回到家。
不出任何意外,只要他不在家,家里一定被打理得干干净净。林子斐从厨房露了个头,身上穿着他刚收到的网购的廉价塑料围裙,“你回来啦,吃饭了吗?”
周颂玉看着林子斐新围裙上的黑体大字,忍不住念到:“你……亲自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