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被一个陌生女子领进这石屋,我在里面已经呆了不知道多少年。头发已经长的足可以编一条绳子,虽然没有镜子,我已经可以清楚感觉到自己耷拉下来的胡须。头发梢是乌黑乌黑的,越接近头顶,颜色也逐渐变的雪白。雪白,我又想起了那如雪山一样的脸。过了这么多年,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是死是生。
这些年,我不断努力想要离开这里。墙砌的虽然风雨都可随意灌入,奈何非常结实,非我力可破。地面虽然硬的如石头,可也是唯一可能逃出升天的地方。这里没有任何可以借助的工具,若想从此处逃生,也只能用双手挖。每天挖一点点,这么多年,也已经被我挖出个一人高的大坑,下面究竟还有多深,我也不知道。
我可以在人间及府间随意穿行,却离不开这里。我想,这里,应该是另一个神界。
我可能被永远困在了这里。盲目自信,终究还是付出了代价,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现在,我不得不放弃。并不是我意志不坚定,而是我的身体随着年月的叠加,开始逐渐衰老,干任何事情,都显得力不从心。
指甲已经脱落殆尽,手上的口子一层叠着一层;老茧磨掉又长,长了又被磨掉;每逢下雨天,膝盖便开始疼痛,这里没有药物,要么硬撑,要么坐着休息;眼睛逐渐变得模糊;肌肉在不知不觉中流失,曾经粗壮的手臂,一掌握去,现在只剩皮包着骨头。可能,这就是老年的状态吧。
不行啊,我还不能这样!乾坤未定,诺言未了,胜负未分,敌我未明......需要我的地方太多了!我死在这里,她...她怎么办....纵使身躯已然千疮百孔,我心应该依旧向着光明才对!
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想通了,没想通的事情,也不再继续去想,因为时间已经容不得我记清楚那么多事;想起的很多人,上一次见面已经忘了是什么时候。和我说过再见的人那么多,恐怕只有时间知道,究竟哪个才是永别。
每天的娱乐,恐怕就是顺着墙缝向外望,看黑白交替,看春夏轮转,看尽外面的繁华,看透自己的沧桑。
人生可能本就是一个圆。生命的起点随着时间的轨迹向前运转,最终却又运转到生命的终点。就像这四季变化,就像这昼夜更迭。
就像我一会站在这里,影子却在那里。下一刻我回到影子里,影子却又在哪里?影子不停更替。我,又何尝不是?只不过时间不同,空间不同而已。
曾经年轻时的我,怎知看不到此刻年老的我?可能,他也在竭尽全力在帮我吧!
转啊,转啊!太阳在转!转啊,转啊!影子在转!转啊,转啊!季节在转!转啊,转啊!生命在转,时间在转,空间不停变换。
红颜一春树,百年一掷梭。
一切的一切,都终究逃不过生于天形,死于物化。
什么是时间?什么是空间?什么是年轻?什么是年老?什么是生?什么是死?
什么重要?
一切似乎都已经变得不再重要了。
年轻年老不重要;记不记得什么事、什么人不重要;过得如何不重要;身处哪里不重要;是生是死不重要......
一切似乎都已经变得不再重要...
唯有心心念念的人。
看淡了一切,看开了所有。反观这屋内的摆设:石头搭起四面透风的墙,一个用了半辈子,却还没散架的桌子,一把考究的椅子,加上一只随风摇摆的蜡烛。
平淡中透漏着朴实。可能,在这样的小屋中度过风烛残年,也不失为不错的一种选择。
蜡烛!我猛然想到了蜡烛!
过了半辈子,蜡烛怎么还没有熄灭?我可不记得我曾经换过蜡烛,这小屋里面,也没有多余的蜡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透着蜡烛的影子,我依稀看到石墙上面一扇门的轮廓。
原来门一直都在那里!可能,这几十年来我一直在想着如何出去,一刻没有坐下来仔细欣赏这小屋的摆设罢了!可惜的是,我来时还是小伙子,现在却已经是一阵风就能把我吹倒的老人。
我迈着颤巍巍的步子,走到门前,本能地想打开,却又本能地坐回到椅子上。
失望已贯穿半生,希望更加小心翼翼。
不知多久以后,我又记起了一些往事。我是作为一名客人来到这里,这里终究不是我的家,早晚还是要离开。
我又走到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简陋的屋子:石头墙,泥土地,木桌木椅,墙缝中透过金色的光,深坑里残留着我这一生流尽的汗。
我感到心中一团火在燃烧。不知道这团火是愤怒,是不甘,是不舍,是无尽的失望,是迟到的希望,是残存的信仰,或是其他。这团火甚至把我的衣服,鞋袜,白发,胡须,皱纹,甚至灵魂全部燃烧殆尽。
燃尽一切,我仿佛又拿回了年轻人应该有的力量,勇气,决心,希望。
我站在门前,手轻轻放在门把手上。
我转过头,又看看我的来时路。
作为客人,一切还是恢复原样比较好。
轻轻带上门。领我来的女子仍站立在门口。
女子看我走出房门,愣了一愣。
“好看么?”
说完话,我顺手拿过她手里的毛毯披在身上。
女子没有说话,只是小声嘀咕道:“主人还没来,客人就可以离开吗?”
“不可以么?我可已经等了很久了。”
说完话,我也不再理她,直接离开了这里。
这是我第二次在医院的病床上睁开眼,希望以后不要这样了。上一次好像还在很久以前。
我看着床边趴着的人,这次是乐阳吧。
伸出右手捋了一下她的头发,乐阳猛的抬起头。
一看我醒了,乐阳直接“哇”地哭出一小声,然后一下扑倒我怀里。好像想起了什么,身子又慢慢退回去,轻轻用手抹了抹我的前胸。
“我没事。很好。”
乐阳眼睛红红的,写满了疲惫。但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定格在那里紧紧攥着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