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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值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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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王老师站在讲台上说了两件事。第一,下周一期中考试,各科复习范围已经发到群里了,自己看。第二,这周的值日表重新排了一下,贴在后门旁边,自己去看。他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像还有什么急事等着他处理。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像一锅水烧开了一样,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

江砚辞没动。他在做英语卷子,完形填空做到第十五题,选C。他拿起笔在答题卡上涂了一个小方框,涂得很满,没有超出黑线。

刘媛转过头来,手里拿着一包咪咪虾条,递到他面前。“吃不吃?”

“不吃。”

“你又不吃。”刘媛把虾条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你看值日表了吗?”

“没有。”

“你去看看。咱俩好像是一组。”

江砚辞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到后门。值日表用A4纸打印的,贴在门框旁边,边缘已经被风吹得翘起来了。上面写着从周一到周五,每天两个人。他扫了一眼,周二,刘媛和江砚辞。

他回到座位上,坐下来。

“是不是一组?”刘媛问。

“嗯。”

“那咱俩这周什么时候值?周三还是周四?”

“都行。”

“你别都行,你选一个。”

江砚辞想了想。“周三。”

“行。那周三下午放学,你别跑了。”

“我什么时候跑了?”

“你每次放学都跑得飞快,我想找你说话都找不到。”

江砚辞没觉得自己跑得飞快。他只是不想在学校多待。在浙江的时候也是这样,放学铃一响他就走,不留恋,不回头。不是因为讨厌学校,是因为学校里也没什么值得他留的。教室就是教室,座位就是座位,同学就是同学。走了就走了,明天还会来,来了一样坐下,一样听课,一样放学。没什么好留恋的。

但到了北京,他发现自己走得没那么快了。不是故意的,就是有时候收拾书包的时候慢了一点,或者站在教室门口多看了两秒。看什么?不知道。也许是在等谁叫他,也许只是单纯地觉得今天的夕阳比昨天的好看。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也是自习课。

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人走得很快。有人把椅子往桌下一推就走了,有人边收拾书包边跟旁边的人说话,有人站在过道里等朋友一起走。不到五分钟,教室里就剩了不到十个人。江砚辞坐在座位上没动,等大部分人走了再开始扫地。

刘媛从前面转过来,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你先扫前面还是后面?”

“前面。”

“那我扫后面。”

她站起来,走到教室后面,开始扫地。她的动作很快,扫帚在地上刷刷地响,像一个正在执行任务的机器人,每一扫都很有力,但不够仔细。桌角下面她没扫到,粉笔灰还留了一小撮在那里。

江砚辞从第一排开始扫。他扫得很慢,但不是故意慢,是每一个角落都扫到了。桌腿和地面之间的缝隙,他用扫帚尖伸进去,把里面的灰尘拨出来。墙角的那条细缝,他蹲下来,用手把里面的纸屑捡出来。

柳林知还没走。他坐在座位上,书包已经收拾好了,但没背起来,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他看了一眼江砚辞,又看了一眼刘媛,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

“我帮你们倒垃圾吧。”

刘媛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么好?”

“我一直都这么好。”柳林知把垃圾桶从角落里拎出来,里面的垃圾不多,半袋不到。他把袋子系好,拎着走出了教室。

刘媛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这人今天吃错药了。”

江砚辞没接话。他继续扫地,从第一排扫到第三排,扫帚经过墨凌云的座位时,他停了一下。墨凌云的桌面上还摊着本子,没合上,翻到的那一页画了一个篮球场,三分线画得很圆,罚球线画得很直。旁边写着一行字:期中考试,数学及格。字还是那么潦草,但用力很重,笔尖把纸压出了一道凹痕。

江砚辞看了两秒,把扫帚绕过去,没有碰到那张桌子。

刘媛扫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把扫帚靠在墙上,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东西。是一支笔,黑色的,笔帽不见了,笔身上贴着一小块胶带,胶带上用圆珠笔写着“墨凌云”三个字。

“你的笔掉了。”刘媛把那支笔放在墨凌云的桌上。

墨凌云正在擦黑板。他今天值日,负责擦黑板和倒水。他回头看了一眼,说了声“谢了”,然后继续擦。他擦黑板的动作很大,从左到右,手臂伸得很直,粉笔灰扬起来,在夕阳的光线里飘浮着,像一层很薄很薄的雾。

江砚辞看着他擦黑板。他的校服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小臂,肌肉的线条不夸张,但很清晰,从手腕到手肘,一条一条的,像被谁用笔画上去的。他踮起脚尖擦黑板最上面的时候,腰侧的衣服被拉起来一点,露出一小截腰。

江砚辞低下头,继续扫地。

刘媛扫完了后面,把垃圾扫成一堆,用簸箕装起来,倒进垃圾桶。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江砚辞旁边。

“你扫完了吗?”

“快了。”

“那你扫,我去洗抹布。”

她拿起一块抹布,走出教室。水房在走廊尽头,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声很大,哒哒哒的,像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鞋。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回来了,哒哒哒的,越来越近。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湿抹布,水滴从手指缝里往下掉,落在地上,一个一个的小圆点。

“你擦桌子还是我擦?”她问。

“你擦吧。我把地扫完。”

刘媛走到第一排,开始擦桌子。她擦得很快,抹布在桌面上画着圈,从一个桌角画到另一个桌角。经过江砚辞的桌子时,她停了一下,把上面的一小团纸屑擦掉了,然后把抹布翻了个面,继续擦。

墨凌云擦完了黑板,把黑板擦放在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走到柳林知的座位旁边,拿起自己的书包,看了一眼江砚辞。

“你值日?”

“嗯。”

“跟谁?”

“刘媛。”

墨凌云点了点头,把书包背上。“那我先走了。”

“嗯。”

墨凌云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没回头,就那么站了一秒,然后走了。江砚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门口一直拖到走廊的尽头,像一个正在被慢慢抽走的墨痕。

教室里的桌子擦完了。刘媛把抹布放在水桶里,甩了甩手上的水。

“你饿不饿?”她问。

“还行。”

“我快饿死了。中午就没吃饱。”

“为什么没吃饱?”

“食堂的菜太难吃了。”刘媛甩了甩手上的水,“我想吃麻辣烫。你吃不吃?”

“去哪吃?”

“学校门口那家。新开的,你没去过吧?”

“没有。”

“那走。我请你。”

江砚辞把扫帚放回墙角,把簸箕里的垃圾倒进垃圾桶,然后去洗了手。水是凉的,冲在手上很舒服,他多冲了几秒。等他回到教室的时候,刘媛已经背上书包站在门口等了。

“你快点。”

“来了。”

两个人走出校门。夕阳已经快落到楼后面了,天边烧成了一片橘红色,从西往东,颜色一层一层地淡下去,像有人用毛笔在天上画了一笔,墨洇开了。梧桐树的叶子被夕阳照得透亮,每一片都像一盏小小的灯。

麻辣烫店在面馆对面,门面不大,招牌是白色的,上面用红色的字体写着“麻辣烫”三个字,旁边画了一碗冒着热气的麻辣烫。推门进去,里面很暖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辛辣的香味,不是那种呛人的辣,是让人流口水的香。

店里只有四张桌子,两张空着,一张坐了两个穿校服的女生,低着头边吃边看手机。另一张坐了一个中年男人,面前放着一碗麻辣烫和一瓶啤酒,啤酒已经喝了半瓶,脸有点红。

刘媛拿了一个塑料筐,在冰柜前挑菜。她挑了很多——粉丝、豆皮、金针菇、藕片、午餐肉、鱼丸。每一样都拿,筐里堆得像一座小山。

“你拿这么多吃得完吗?”江砚辞问。

“吃得完。我饿死了。”

江砚辞拿了一个筐,挑了几样——白菜、豆腐、木耳、一份面条。他挑得很慢,每一样都看了一遍才拿。

“你就吃这么点?”刘媛看着他筐里的东西。

“够了。”

“你每天都吃这么少?”

“不少。”

“你那个叫不少?”刘媛摇了摇头,从自己筐里拿了一串鱼丸放进他的筐里,“你多吃点。瘦得跟杆似的。”

江砚辞看着那串鱼丸,没有放回去。

他们把筐递给老板。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顶白色的厨师帽,帽檐上沾了一点辣椒油。他接过筐,看了一眼,把菜倒进锅里。锅很大,不锈钢的,里面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色的,看起来很辣。

“你要辣吗?”老板问。

“微辣。”刘媛说。

“不辣。”江砚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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