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淮还真如他自己所说,施展轻功上了屋顶。阿翁阿婆的屋顶由茅草和树皮所制,虽然绝对算不上舒适,可也并非一桩苦事。毕竟两人都不是什么从小娇生惯养的。
叶淮双手交叉垫在脑后,放松下来仰躺着。
“良宵如此,甚是惬意。若能喝上一杯小酒,那便更好了。”
素禾这才明白叶淮为何要睡在房顶,原来是忆起了初遇阿曜时,两人一同醉于屋顶的那一夜。只可惜她第一次饮酒,醉得太厉害,时至今日也不记得自己究竟在屋顶上同叶淮说了什么。想必是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不然怎会令他如此念念不忘?
“想什么呢?”素禾许久未说话,叶淮料想她又有了新的心事。
“想家了。”素禾怕叶淮觉得她太矫情,又补充道:“你不要以为只有你们人类有家,其实我们妖也有的。碧落潭就是我的家,菱菡何田就是我的家人。我离开陵苏已经好多日子了,也不知他们近来如何了……”
叶淮奇道:“你昏迷不醒的前一日,他们不是来找过你?不是还一同入了魅境?”
素禾彻底愣住了,想着这件事,久久不能缓过神来。
叶淮立刻安慰道:“这又有什么妨害?你现在伤已养好,想回陵苏不是随时的事?”
素禾又不说话了。她对碧落潭的思念固然是半分不假。可这短短半日的相处,又让她产生了自己就是阿婆阿翁之女的错觉。若真这么一声不吭就走了……
又好一阵儿没听到声音,叶淮只当素禾睡去了,便也闭上眼睛,准备悠然入梦。
等他真的半睡半醒之时,素禾却突兀地蹦出来一句:“叶淮,有一个事,我觉得怪得很,怎么也想不明白。”
“何事?”叶淮揉着惺忪的睡眼,懒洋洋搭腔道。
“那日与你分别后,我怎会好端端的突然便呕起血来,如同受了重伤?”
“这么说,你是先受的伤,再遇到了玄朔?”叶淮睡意顿无。
当日素禾找到她时已几近昏迷,叶淮一度以为这重伤正是从玄朔那里得来的。可如今看来,事实截然相反。
“难道……是魅境?”叶淮思来想去,琢磨了好半天,最终理所当然地联系到这一处离奇之地。
他仔细回想起来。
那天他从魅境中醒来,看到的便是她笑眯眯地跟自己说:“终于醒啦?”
如果她也入了魅境,该是同他一个时间醒来。听她的意思,倒像是个由始至终的旁观者。
他又想起郭眉的话来。入魅境者,见到的该是自己爱慕之人。可如果……根本没有爱慕之人呢?是不是就像素禾这般,清醒一夜?
他的心忽然空了一块。等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后,他更是着了慌,手足无措起来。
“叶淮,你究竟在想什么?”他清晰地听到自己心里的声音,简直义愤填膺,“是你心思龌龊,对救了你的妖居然起了那种心思。这本不要紧,现在迷途知返也还来得及……可你方才在失落什么?难道你希望,希望她对你也……”
叶淮心虚起来,不由自主偏过头去寻找素禾的神情。
这才发现,她不知何时已沉沉睡去了。长长的眼睫安静地垂着,遮住了那对灵动如雨的眸子。
叶淮心中又是前所未有的乱。
素禾是他见过所有妖甚至人中,胆子最大的一个。她没有他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只知道爱就是爱,恨就是很。她的善良与纯粹是刻在骨子里的。他欣赏她,拿她当跨界知己……起码,魅境一事出现以前他是这么想的。
夜空中不仅有繁星无数,还有一轮月高高地悬着,既皎且明。
他控制不了自己联想到另一个夜晚,就发生在半月以前。只是,那时他对她还没有这么复杂的感情。也许已经有了,只是他自己尚未意识到。就像他现在也不愿承认。
彼时的她,比之现在乐呵一点。
她曾抬起醉得朦胧的眼,浑身上下每根骨头无不透露着认真:“叶淮,你能不能做个好人?”
……
素禾是两间屋子连同一个屋顶上住的共五人中醒得最晚的。这一次,又是眼皮未睁,香味先至。
她像是被香味叫醒了,一醒来就跳下屋顶,忙不迭凑到其下的阿婆跟前:“阿婆,我们接着做桂花糕吧?”
阿婆神色很是不快:“不用了。所有的桂花糕都被人不知不觉地做完了。不仅如此,已经有人扛着去了市集。”山林中没有别的人家,市集想必在很远的地方。
素禾起先以为这人是阿公。不然,再没有干这么多活还吃力不讨好的道理。
“是吗?阿公还真是老当益壮啊!他一定是想让阿婆你歇息一下才这么做的吧?”素禾胡乱褒奖起来,只想着让二位老人的关系稍稍缓和一些。
不料,阿婆的不爽之有过之而无不及:“哼,他要有这么勤快,那我该烧香拜佛了!只怕根本不是这个原因!做桂花糕、拿去市集的,也不止他一个!”
“那……还有叶淮?”素禾更不解了。难道是阿婆在旁敲侧击,委婉地怪她素禾干的活太少,吃了白饭?
不过,她这一疑虑很快就被迎面走来的叶淮给打消了。
同阿翁一起去集市的不是叶淮。还能是谁?五人之中,惟余一人。
素禾的疑惑更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