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一觉,怎么变得呆头呆脑的?这般迟钝,可不像你。”他把糕点的最后一口塞入嘴里,一边津津有味地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笑她。
“阿婆亲手做的桂花糕,刚做好的。给你拿一块去?”
她有太多话想问了,想问他们是怎么来这儿的,这儿到底是哪里,阿婆又是谁。可出口,居然只有一个“好”字。
作为雨妖本不需吃东西,更何况她也没有银子。
阿婆手艺再怎么精湛,对叶淮这样吃惯了佳肴的人来说,这桂花糕也顶多算是一味甜而不腻的点心。
可对素禾来说,不一样。桂花糕入口那一刻,素禾忽然有点怅然若失。
她想,做人可真享福。歇息时有舒服的床榻,还能吃到如此美味的食物。可凭什么,他们妖族一出生就得过那种躲躲闪闪的日子?他们不谋财也不害人,就连安安稳稳地活着,都是奢求么?
“你既醒了,那我也不必守在榻前日夜照看了。左右闲来无事,不如我们也去做吧?”叶淮敏锐地捕捉到了素禾的郁闷,试图转移她的注意。
“做什么?”素禾疑惑。
“桂花糕啊,阿翁阿婆还要拿这个卖钱的。你放心,他们很疼爱晚辈,每次我一去,他们都不吵了。”
十八年来,素禾哪里做过这些人类做的活儿?鉴于她的笨手笨脚,也鉴于她今日大病初愈,阿婆阿翁只交给她了最简单的活计,也就是把五六块桂花糕叠放在一起,用纸包好,再分别系上细绳。
果真如叶淮所说,两位老人家为人热情,对晚辈也是欢喜得很,一口一个“小姑娘”的叫着,叫得素禾受宠若惊。
几番攀谈过后,素禾大概明白了事情的始末:两位老人感情虽好,可也实在太擅于吵嘴。就在几日前,阿翁不知哪里又惹了阿婆,奈何早已习以为常,便也没当回事。
可阿婆从年轻时便是个极有骨气的女子。阿翁惹她生了气还没事儿人一样独自沉沉睡去,在她眼里不亚于极大的侮辱。
于是,趁着夜黑人静,阿婆居然大着胆子,独自上了乾山!
她知道老伴第二日醒来必定被自己的任性之举吓得不轻,同时也担心这个老糊涂凭自己怕是十天半个月也找不到她。
于是,她又灵机一动,恰到好处地拿花生在地上摆了个山形,用来暗示老伴。
做好这一切,她便得意洋洋地上了山。虽然她不愿承认自己已经一把老骨头了,但不得不承认,上山,确是个难事。
好在想气一气老伴的决心支撑着她,再远的路她也不嫌了。
随便找了个山洞,她便将所有鸡毛蒜皮抛诸脑后,当即呼呼大睡起来。
再醒来,眼前便是那个一路风尘仆仆慌忙赶来的老冤家了。
见到阿婆相安无事,阿翁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可说出口来,却仍是责备的话。
两人就这样,在山洞里又吵了个不可开交,任由时光流逝,彼此之间却都没有低头或回家再吵的意思。
还没吵尽兴,就听得一阵咆哮之声。两人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去,这才发现山上不知何时来了个大妖!
本已够惊心动魄的了,而偏巧这时,阿翁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两人这才发现,地上赫然躺着两个人!
魂飞魄散过后,阿婆不忘去探二人的鼻息。发现这是活人以后,阿婆阿翁又稍稍松了口气,合力将这二人往山洞更深处拖了拖。
其后,便是大气也不敢出的等待。这种绝对安静而毫无争吵的氛围对他们来说,极其珍贵。
玄朔找了一圈,没见到叶淮的影子,便也自讨没趣地走了。
以防大妖假离开实则埋伏起来,阿翁阿婆又等上了一个时辰,这才敢出洞。他们想了想,最终恻隐之心占了上风,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昏迷的一人一妖运回自家。
听到老伴得意洋洋地将前几天的事添油加醋讲给外人听,阿翁的脸不由得青一阵红一阵,气不打一处来:“差不多行了!家丑不可外扬,你没听过?下次再这么闹,我可不找你去了。”
“不找便不找,你当我很想成天到晚跟你呆在一处?”
……
“阿婆阿婆,您教教我,这米粉如何洒才均匀?”
为了避免耳朵起茧,素禾只好没话找话,试图缓解院子里浓重的硝烟味。
“小姑娘,这你可问对人了。”阿婆爽朗一笑,果真停止了同阿翁喋喋不休的争吵。
与此同时,叶淮也很有默契地同阿翁谈笑起来,院子瞬间又变得其乐融融的。
“阿婆,您……可有儿女绕膝?”
如果有,也许能起到她或叶淮的作用,让这个家的气氛缓和一些。
阿婆的眼神黯了黯,但很快又恢复了爽朗:“要儿女做什么,我只嫌他们吵闹。你看,我老婆子如今不也挺好?”
素禾不敢再出言冒犯,只是笑着附和起来。
院子里,其乐融融的氛围就这般维持了下去,直到阿翁把简朴却可口的饭菜端上了桌。
素禾醒来时大概是傍晚,而此刻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依稀几颗星子闪在天上,倒也好看。阿婆吃饭的圆桌不设在屋内,就摆在院子里,时有凉风吹过倒也不觉冷。
素禾很快学会了竹筷是如何使的。她活学活用地夹起几粒米放入口中,深觉新奇。
身旁坐着的阿婆时不时夹一箸菜到素禾碗中,眼里尽是慈爱,与面对阿翁时截然不同。
素禾忍不住想:若他们是我爹娘就好了。可惜他们不喜儿女,而我也是生于天地自然的。
咚咚咚!
院口的木门蓦地响了几声,响得又急又重。门内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片祥和之景由此被打破。
阿翁与阿婆互相交换了一个古怪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