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光武帝回寝更衣,阿元自梦中醒来,层层叠叠的纱幔,如烟似雾,赤红日光穿过窗格,年轻帝王高大的身影立在一副甲胄前。
阿元下床,跣足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徐徐走近。
黑甲染上红光,恰如鲜血,帝王一身白衣,正在端详手中的长剑。乌鞘褪去一半,剑身寒光凛然,一冷一热的两道光芒交错落在他的眼眸。他的长眉浓黑,鼻梁直挺,英武且冷厉,极具帝王的威严。
回身看向阿元,眼眸浸染些许笑意,他由衷感到欢喜。
“陛下。”阿元哽咽呼唤她的丈夫。
帝王持剑而立,凝视阿元,一字一句道:“朕绝不能做失地天子!”
这是他第一次在阿元前以帝王自称,上前两步将阿元紧紧抱在怀中,“为了守护尊严和荣耀,势必用尽一切血腥手段。”
阿元依偎在他胸前,无声落泪。
帝王一手握住长剑,一手捧起阿元泪光点点的脸腮,呼吸交缠,“太祖皇帝、太宗皇帝建立基业,开拓疆土,如今我为天子,胡人却失去敬畏之心,胆敢冒犯边陲,使我不能容忍。”
他粗粝的指腹轻轻抚摸,擦去阿元的泪水,“表妹,你是大将军的女儿,继承父辈的荣耀。我是你的丈夫,我要保护你,守卫我们共同的江山社稷,继续带给你无上的荣耀。”
“我不能做一个无能的丈夫,更不能做一个无能的君王。”
阿元了解李家人,李家人为权力而生,身躯流淌的血脉,使他们永远无法停止对权力的追逐,视尊严和荣耀重逾一切。
她和眼前这个人一样,是彻彻底底的李家人。
“五表哥,”阿元始终更习惯这样呼唤他,偎靠他胸前,聆听那颗心脏跳动的声音,轻声问,“朝廷怎么办?是否有值得委以重任的臣子?”
阿元迅速有了冷静的分析,“我建议齐国公留守中州,吴王的封地与中州最近,当秘密遣他回京,两者手握重兵,可以互相牵制,保障中州的军事安全。朝廷上,左相庞素、右相公孙敖,此二人谁也没有决断朝廷大事的能力。或许,可以让秦王监国。”
皇帝瞥见门外的一道少年人矫健的身影,已具备猛虎的雏形,蓄势待发。
“这次远征,我想秦王随我出行。他是你的儿子,便是我心中属意的储君,倘若要成为未来的君王,不能没有功绩。”
阿元心知皇帝的顾虑,一则磨砺秦王,命运过于太平顺遂,便失去绝境搏杀的勇毅,二则,皇帝对秦王已生警惕之心。
李循俯身在阿元额心轻轻一吻,“表妹,你来帮我。”
天下之人,还有谁比阿元更具有处理朝政的智慧和能力,还有谁比过阿元对国家的忠诚?
阿元在权力核心长大,中州和皇城,是她生存的温室,更是残酷血腥的棋局,她从小学习如何做天下的执棋者。
“我们夫妻已经七年了,九华山正在修凿山陵,千年万年,我们夫妻同寝。今年,我原想筹备你的封后大典,从前总以为还有很长的时间,却来不及了,是我的过错。”
一直以来,表妹作为他的妻子,未有丝毫过错,始终保持温顺的姿态。是他太过贪心,总是不知满足。
“表妹,由你掌控朝廷,国家后方稳定。如果真有一天,我战死沙场,恐怕表妹会很辛苦。”
他用力抱紧阿元,俯在阿元耳边,“无论如何,国家只能有一个执政者,群臣只能听从于一个人的命令。”
皇帝始终担心,将来秦王做出辜负阿元恩情的事。秦王逐渐年长,愈发锐利,若遣他留守中州,恐与表妹争锋。他却不止秦王一个孩子,余下的皇子公主年幼,更易被操控。哪怕他们都不听话,对阿元缺少恭敬孝顺之心,总有人争先恐后讨好阿元。
光晕流转,皇帝终是放下另一只手中的黑剑,缓缓置于案上,双手抱住阿元,想要抱得更紧。他轻抚阿元后背的发尾,下颌靠在阿元肩上。
满殿寂静,许久。
“五表哥,我相信你。你会是千秋万代的君王。”
皇帝垂首凝视,吻去那些阿元脸腮的泪水,“表妹,你是我的妻子,也是我唯一的皇后。”
妻子,皇后。
今年又是新的春天,窗外的海棠花开了,烂漫可爱,花朵被暖绒绒的金光裹住,粉灿灿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