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瞬间忙乱起来。
周禾保持着托扶的姿势,纹丝不动。
他低垂着眼,目光落在琉璃肩头那片刺目的猩红上,浓黑的眉峰几不可查地蹙紧。
那眼神深处,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是目睹战友力竭重伤的沉痛,是对其坚韧意志的敬重,或许还有一丝……
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被强行压抑的波澜。
他手臂的肌肉绷紧,像一块沉默的磐石,支撑着琉璃摇摇欲坠的身体。
直到碧玺和珊瑚飞奔着取来软枕靠垫,小心翼翼地将琉璃安置在临时铺开的锦褥上。
当林老大夫被孟采薇几乎是拽着冲进偏厅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琉璃半昏迷地躺在锦褥上,血色浸透肩衣。
而那个素来冷硬如刀的周护卫,竟半跪在旁,一只手臂还保持着虚扶的姿态,玄色的袖口不慎沾染了刺目的红。
老大夫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被凝重取代,立刻上前施救。
撕开被血浸透的纱布,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烛光下。
原本正在愈合的箭创因连日的劳心劳力、绷紧用力而彻底崩裂,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林老大夫倒吸一口凉气,一边迅速施针止血,一边沉着脸斥道。
“胡闹!简直是胡闹!这伤在肩胛,最忌用力牵拉!这丫头是铁打的吗?不要命了!”
药粉洒落,带来剧烈的刺痛。
昏迷中的琉璃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一直半跪在旁的周禾,托着她手臂的那只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隐隐贲起。
他猛地别开脸,下颌线绷紧如刀削,仿佛不忍再看。
孟语桐紧抿着唇,站在一旁,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看着琉璃惨白的脸,看着那刺目的红,看着周禾那从未有过的、泄露出一丝裂痕的沉痛背影。
一股混杂着后怕、心疼与滔天怒意的洪流在她胸中冲撞。
藏锋管家,惊蛰之钥
琉璃重伤初醒便重掌孟府,将孟采薇培养成铁算盘,张厨娘变药膳圣手。
周禾训练出能打算盘当暗器的“影卫”,却拦不住射向琉璃的毒镖——镖上惊蛰纹样与铜钱相同。
陆瑶秋雨夜吐露:“‘安平’是钥匙,你肩上旧疤是‘惊蛰’烙印……”
刺客冷箭袭来时,陆瑶秋推开琉璃:“阿姊……”
琉璃在昏沉与剧痛的海浪中沉浮了三日三夜。
每一次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肩胛处那被生生撕裂的伤口便像有烧红的烙铁狠狠按下去,将意识重新拖入无边的黑暗与混沌。
破碎的梦境里,是库房昏黄摇曳的灯光。
汪嬷嬷绝望嘶喊扭曲的脸、账册上刺目的猩红数字、还有孟云清珠翠散落一地时那怨毒如蛇的眼神……
它们交织缠绕,最终都化为一片粘稠的血色。
第四日清晨,一缕微弱的曦光终于艰难地刺透窗纱。
琉璃的长睫颤动了几下,如同濒死的蝶翼,终于缓缓掀开。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孟语桐伏在床边小憩的侧影。
她似乎累极了,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即便在睡梦中,眉心也微微蹙着,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琉璃冰凉的手腕上。
琉璃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自己左肩。
层层叠叠的洁白纱布包裹着,隐约透出一点淡黄的药渍。
剧痛依旧阵阵袭来,但那股灼热欲焚的高热似乎退去了一些。
她极轻地吸了口气,试图挪动一下被压得发麻的手臂。
这细微的动静立刻惊醒了孟语桐。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布满血丝,却在看到琉璃睁开的双眼时,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巨大惊喜和如释重负。
“琉璃!你醒了!”
她的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紧紧握住琉璃的手。
“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林老大夫刚走,他说你失血过多又劳心过度,元气大伤,必须静养!
这些天你什么都不要想,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琉璃的嘴唇干裂,尝试了几次,才发出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
“姑娘……府里……如何了?”
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牵扯着肩伤阵阵抽痛,她的目光却执拗地锁在孟语桐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询问。
孟语桐看着她苍白如纸却写满坚持的脸,所有劝慰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太了解琉璃了,这丫头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旁边温着的参汤,用小银匙舀了,小心翼翼地喂到琉璃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