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拿起一匹,掂了掂分量,又用手指捻了捻布料的边缘,然后猛地将其抖开。
哗啦一声,布匹展开,里面竟空空如也。
只有外面薄薄一层裹着的素棉布。
“好一招‘偷梁换柱’!用不值钱的素棉布裹着空气,冒充十匹云锦?”
琉璃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怒极的讥诮,她将那空布匹狠狠摔在钱贵面前。
“这就是你验收入库的‘上等云锦’?你的眼睛是长在汪嬷嬷的裤腰带上吗?!”
钱贵瘫在地上,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绝望的呜咽。
琉璃提着灯,如同索命的幽魂,在庞大的库房里游走。
灯光扫过之处,便是谎言被戳穿的现场:
标记存放官窑白瓷的箱子打开,里面只有几件磕碰过的旧瓷器;
本该堆满新购木料的角落,只有薄薄一层劣质木料覆盖在陈年朽木之上;
甚至一处存放名贵药材的樟木箱,撬开暗格,里面的百年老参不翼而飞,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凹槽和几片干枯的参须……
铁证如山。
每一处被琉璃精准点破的亏空,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汪嬷嬷和钱贵的心上,也砸碎了他们最后一丝侥幸。
“不……不是的!二姑娘!琉璃姑娘!饶命啊!”
汪嬷嬷终于崩溃了,她猛地挣脱护卫的手,像条濒死的鱼一样扑倒在琉璃脚边。
涕泪横流地抱住琉璃的腿,“老奴……老奴也是被逼的啊!是大姑娘!都是大姑娘指使的!她……她说二姑娘您断了她的财路,要给您点颜色看看!
这些年……这些年府里各处采买的油水,修缮的虚账,库房的挪腾……
大头……大头都进了大姑娘的私库啊!
她……她还在外面放印子钱,用公中的银子生息!
这亏空……这窟窿……都是她让老奴做的假账填平的!
这次……这次她是铁了心要栽赃给您,把您彻底拉下马啊。
老奴……老奴只是听命行事的一条狗!求您开恩!饶老奴一条贱命吧!”
汪嬷嬷嘶声力竭的哭喊和招供,如同惊雷,在死寂的库房里炸开。
她为了活命,已经顾不得许多。
将孟云清这些年如何利用管家之便,如何指使她与钱贵等人勾结。
如何通过虚报、冒领、以次充好、私设小金库、甚至挪用公款放高利贷等手段,一点点掏空孟府公中银钱的内幕,如同倒脏水般一股脑儿倾泻而出。
细节之详尽,数额之巨大,手段之卑劣,令人发指。
钱贵在一旁听得面无人色,也跟着磕头如捣蒜,语无伦次地补充着细节,印证着汪嬷嬷的供词。
库房内弥漫着绝望、恐惧和浓重的污秽气息。
琉璃静静地听着,手中的风灯稳稳地提着,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她苍白却异常沉静的脸。
肩头的剧痛似乎已经麻木,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如同淬了寒冰的星辰。
她看着脚下如同烂泥般的两人,听着那些肮脏的勾当。
心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和尘埃落定后的肃杀。
就在这时,库房洞开的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尖锐到破音的厉喝:
“反了!都反了天了!”
“谁给你们的狗胆,竟敢夜闯库房,污蔑主子!孟语桐!琉璃!你们给我滚出来!”
是孟云清!她终于坐不住了、
只见她在一群心腹婆子丫鬟的簇拥下,气势汹汹地冲到库房门口。
她显然来得匆忙,只胡乱披了件外裳。
头发也有些散乱,脸上厚厚的脂粉掩盖不住那份气急败坏的铁青和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恐慌。
她一眼就看到了库房内被翻开的箱子、散落的空布匹、撬开的暗格,以及跪在地上抖如筛糠、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望向她的汪嬷嬷和钱贵。
“大姑娘!大姑娘救命啊!”
汪嬷嬷如同见了亲娘,哭喊着就要扑过去。
“闭嘴!你这老刁奴!,竟敢勾结外人,监守自盗,还敢攀咬主子!”
孟云清厉声打断,眼神凶狠得如同要吃人,“来人!给我把这吃里扒外、污蔑主子的老货拖下去,乱棍打死!”
她身后的婆子立刻就要上前。
“我看谁敢!”
琉璃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如同冰锥刺破空气,带着一种冻结一切的寒意。
她向前一步,恰好挡在了孟云清与汪嬷嬷之间。
手中的风灯微微抬起,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她半边沉静如水的侧脸,也照亮了她眼底那不容置疑的冷冽锋芒。
周禾和他身后的两名护卫如同磐石般向前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
无声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那几个冲上前的婆子顿时如同被冻住般僵在原地,再不敢妄动分毫。
库房内外,陷入一片死寂的僵持。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汪嬷嬷压抑的呜咽。
琉璃的目光越过孟云清那张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投向库房外沉沉的夜色。
不知何时,细密的雨丝开始飘落,淅淅沥沥。
打在屋檐和青石板上,发出细碎而冰冷的声响,仿佛在为这场肮脏的闹剧奏响哀乐。
她缓缓抬起手,不是指向任何人,而是轻轻拂了拂自己素色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动作从容而优雅,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疏离与厌倦。
“大姑娘,”
琉璃的声音在雨声中清晰地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蕴含着千钧之力,“人证物证俱在,铁案如山。这库房的烂账,这孟府的蛀虫,今夜,该清算了。”
她微微侧身,让开道路,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