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孟语桐忽然又开口,目光落在箱底一件还算素净的秋香色暗纹缎子裙上。
那是,母亲生前给她做的最后一件新衣。
当时穿着还宽大,如今却早已穿不下,压在箱底多年。
“这件……留下。”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和怀念。
熊熊火光在后院僻静处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带着刺鼻的焦糊味。
那些俗艳的桃红柳绿、沉甸甸的金银线,在火焰中扭曲、变形,化为灰烬。
孟语桐站在廊下,隔着一段距离看着,跳动的火光映在她清减了些许的脸上,明明灭灭。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家常的、洗得有些发白的藕荷色细棉布衫子。
宽宽大大,是唯一一件没有被孟云清“指点”过的旧衣。
琉璃隔着窗户,看着那冲天的火光和火光前姑娘挺直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背影,无声地松了口气。
烧掉的,何止是衣裳?
是枷锁,是耻辱的印记。
穿衣的改变只是表象,真正的战场在每日的晨光熹微里。
孟语桐没有再试图奔跑。
她听从了林老大夫隐晦的建议,也听从了自己身体最诚实的抗议。
第二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她独自一人再次来到后园。
褪去了所有碍事的钗环,只松松挽了个髻,穿着一身最利落的靛青细棉布裤褂。
这是她连夜让碧玺找府里针线房的老嬷嬷改出来的。
她不再看那条青石板小径,而是绕着园中那几棵枝繁叶茂的老桂树,开始走。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脚步依旧沉重,落地时发出闷响。
汗水依旧很快浸透了后背的棉布,呼吸急促。
但这一次,没有了裙摆的羁绊,没有了钗环的累赘,没有了急于求成的焦躁。
她只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调整着呼吸。
感受着每一次迈步时,腿脚肌肉的牵拉和心脏有力的搏动。
一圈,两圈……
走到第五圈时,眩晕感再次袭来,眼前发黑。
她停下,扶住粗糙的树干,大口喘息,汗水沿着鬓角滚落,滴进泥土里。
她没有立刻放弃,只是站着,等那阵眩晕过去。
然后,咬着牙,抬起仿佛灌了铅的腿,开始了第六圈。
孟安珩又一次偷偷扒在月洞门后看。
这一次,他没有出声,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又带着点担忧地看着姐姐。
看着她一圈又一圈,像一头固执的、沉默的小牛犊。
他看到姐姐停下时惨白的脸和颤抖的手,也看到她喘息稍定后,再次迈开步子的倔强。
周禾在花圃深处修剪着月季的残枝,动作看似随意。
他的目光偶尔掠过那个在晨雾中艰难挪动的身影,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悄无声息地,将几块原本散落在小径旁的、可能绊脚的小石头踢到草丛深处。
当孟语桐扶着桂树喘息时,离她不远处,一个原本需要绕路的小石墩,不知何时被挪开了几分,留出了更顺畅的路径。
做完这一切,他像一抹无声的影子,隐入了更深的树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日复一日。
晨露打湿了鞋面,汗水无数次浸透棉布衣衫。
从最初的五圈都难以支撑,到能勉强走完十圈。
从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到脚步渐渐有了些微的轻盈。
从停下时天旋地转,到只是微微气喘……
改变在汗水与坚持中,一点点累积,无声却坚定。
真正的考验,来自那张堆满珍馐的餐桌。
午膳时分,花厅里香气四溢。
大厨房新来的厨娘使出了浑身解数。
晶莹剔透的蟹粉狮子头在清汤里沉沉浮浮,油亮诱人的红烧蹄髈颤巍巍地堆在白瓷盘中,金黄油亮的炸酥肉散发着致命的焦香。
还有,孟语桐往日最爱的、撒着厚厚糖霜的桂花糖藕和松软甜腻的枣泥山药糕……
琳琅满目,几乎要溢出桌面。
孟语桐坐在主位,看着这满桌的丰盛,喉头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身体的本能在叫嚣,尤其是那盘糖藕甜腻的香气,几乎勾起了她胃里最深的馋虫。
碧玺小心翼翼地布菜,习惯性地将一大块蹄髈最肥美的部分和两块裹满糖霜的藕片夹到她面前的玛瑙碟子里。
“姑娘,您尝尝,新厨娘的手艺可好了,这蹄髈炖得……”
“撤下去。”
孟语桐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打断了碧玺的话。
碧玺的手僵在半空,愣住了。
“姑、姑娘?”
“我说,撤下去。”
孟语桐的目光扫过那盘蹄髈和糖藕,没有半分留恋,反而带着一丝厌弃。
“油腻腻,甜齁齁的,看着就没胃口。”
她指了指桌上唯一一道清炒时蔬和一碗飘着几点油星的冬瓜排骨汤。
“留这两样,再加一碟酱瓜。其他的,分给下面的人。”
碧玺和珊瑚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往日里,姑娘对这蹄髈和糖藕,可是能一人吃掉大半盘的!
厨娘得了吩咐,更是变着花样做这些浓油赤酱、甜腻软烂的菜式来讨好。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传到了暂时被“禁足”在自个儿院里“养病”的孟云清耳中。
她正对着菱花镜,心不在焉地拨弄着一支金簪。
闻言指尖一颤,簪子尖利的尾端在梳妆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白痕。
“撤了?油腻甜齁?”
孟云清姣好的面容微微扭曲,眼底闪过一丝阴霾和难以置信的慌乱。
她精心喂养出来的“富贵花”,竟然开始嫌弃她投喂的“养料”了?
这绝不是好兆头!
她立刻起身,亲自去了小厨房。
半个时辰后,她端着一碟刚出炉、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甜香的桃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