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的眼睫如同受惊的蝶翼,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视线里一片模糊的昏黄光影,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
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后又勉强拼凑起来。
每一次细微的挪动,哪怕只是指尖的蜷缩,都牵扯着左肩胛骨下那处被毒针扎透的伤口。
传来一阵钻心刺骨、几乎令人窒息的剧痛。
她倒抽一口凉气,细密的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茫然地在昏暗的暖阁内游移。
最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地、定定地落在了枕边。
那里,被一方干净的素白丝帕小心托着的,正是那枚边缘圆润、此刻却沾着几点暗褐色干涸血渍的旧铜钱。
褪色的红绳在素帕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她的血,还有……混乱中溅上的肖氏的血。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却像一块磁石,牢牢吸附着她所有的意识。
她虚弱地动了动唯一还算完好的右手手指,指尖微微颤抖。
仿佛用尽了此刻身体里残存的所有力气,只想触碰它,确认它的存在。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
孟语桐立刻会意。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琉璃对这枚来历不明、却视若性命的旧铜钱,那份近乎执拗的在意和依赖。
这枚铜钱,早已超出了普通饰物的范畴,它是琉璃与过去、与某种深刻情感的唯一纽带。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琉璃左肩厚厚的纱布和绷带,动作轻柔得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轻轻托起琉璃那只微凉、带着薄汗的手。
然后,她极其郑重地,将帕子上那枚沾染着两人血迹、触手冰凉沉重的铜钱,稳稳地放入琉璃微颤的掌心。
并用自己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琉璃的手背,给予一点支撑的力量。
指尖触碰到铜钱那冰冷金属表面的刹那。
“嗡……”
一声只有琉璃自己能清晰听见的、仿佛源自灵魂最深处、带着古老回音的嗡鸣骤然在她脑海中炸响。
那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她意识深处震荡。
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磅礴浩荡的悲怆与孺慕之情。
如同沉寂了千年的火山在深渊之下骤然苏醒,积蓄的力量毫无预兆地、凶猛地喷薄而出。
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堤防。
这并非仅仅是她自身此刻的情绪激荡。
更像是一种被尘封了太久、源自血脉最深处的古□□鸣。
被这枚冰冷的金属、被其上沾染的、属于她自己的温热鲜血彻底唤醒、点燃。
无数破碎的、模糊的、如同褪色胶片般的光影在她混乱的意识中飞速闪现、交织、撞击。
刺目的大漠黄沙,无边无际。
灼热的阳光炙烤着大地,空气扭曲蒸腾,风卷起粗粝的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天空是令人窒息的昏黄色,分不清是黄昏还是末日。
凄厉的风声裹挟着绝望的哭喊。
风声不再是呜咽,而是如同厉鬼的尖啸,撕扯着耳膜。
哭喊声忽远忽近,有男人的怒吼,有女人的尖叫,还有孩童撕心裂肺的啼哭。
混杂着金铁交击的刺耳锐响,构成一幅地狱般的音景。
浓重的血腥味,那味道浓烈得化不开。
钻进鼻腔,直冲脑髓,带着铁锈般的甜腥和死亡的气息,令人作呕又毛骨悚然。
一个温暖的、带着奇异幽香的怀抱。
那怀抱柔软而有力,带着一种清雅却陌生的异域香料气息。
或许,是沉水香与某种西域花香的混合?
将她小小的身体紧紧搂住,隔绝着外界的恐怖。
怀抱的主人却在剧烈地颤抖,每一次心跳都如同擂鼓,撞击着她的耳膜。
一双温柔得令人心碎、却又充满无尽惊惶与不舍的眼眸。
那双眼睛,即使在漫天的风沙与闪烁的刀光剑影中,即使在最深的恐惧攫住心神时,看向她时,也永远盛满了能融化寒冰的温柔与刻骨的爱怜。
那眸色……似乎是浅褐色的?
像最纯净的琥珀,里面清晰地映照着她惊恐的小脸。
手腕上传来微凉的触感。
一只冰凉却柔软的手,带着细微的颤抖,正将一个圆圆的、带着孔洞的硬物,系在她细瘦的手腕上。
红绳粗糙的纹理摩擦着皮肤。
伴随着一个温柔到极致、却因极致的恐惧而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的女声。
“……安平……护……吾儿……活下去……我的囡囡……一定要……活下去……记住……别回头……千万别……”
那声音断断续续,气力微弱,却蕴含着倾尽生命的嘱托。
最后,是那双美丽的眼睛在漫天风沙与骤然逼近的寒光中,猛地爆发出决绝的力量。
她被用力塞进一个狭小、黑暗、带着木头腐朽气息的空间。
或许是马车底板下的夹层,或许是货物箱。
视线被彻底剥夺前,是母亲最后深深凝望的、饱含泪水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