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孟语桐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被肥肉挤压得有些小的眼睛里,浮起复杂的情绪。
有迷茫、有挣扎……
但最终,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名为“自我”的亮光。
“清爽,贵气……”
她低声重复着琉璃的话,目光再次落在琉璃身上那件面料普通的丫鬟衣服上。
紧接着,又移向窗外澄澈的天空
她没有立刻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琉璃知道,那颗怀疑的种子,已经在她心中悄然发芽。
关于汪嬷嬷的欺压、关于妹妹们的处境、关于她自己的穿着打扮……
孟云清和大房精心编织的那张名为“为你好”的网,终于被撕开了一道缝隙。
斟酌片刻,她再次开口:“姑娘,倘若大姑娘所言是真,她为何不做如此装扮?”
孟语桐一怔:“她……”
这个问题,她的确问过。
但孟云清回答得天衣无缝。
大伯被抄家罢官,好不容易留了一条命回到临安。
自然是要低调行事。
哪里还敢穿绫罗绸缎,佩戴珍贵珠宝?
她还记得,孟云清还说起这件事时,脸上所露出的羡慕神情。
孟云清说:“二妹妹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能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每天打扮得美美的。”
收回思绪,孟语桐挥了挥手:“好了,你先下去吧。”
“是,二姑娘。”
琉璃恭敬行礼,往后退下。
直到转身离开书房,她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后背已是一片冷汗。
但她的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今日确实是急了些。
兵行险着。
不过,看起来效果还不错。
回到与碧玺同住的狭小厢房,琉璃反手轻轻合上门。
窗外日头正盛,屋内却是一片昏暗。
她没走到自己靠墙的单人床边,从暗格里再次取出那叠用细绳捆扎好的信纸。
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关切话语,落在落款处。
那是陆府的管事陆明。
琉璃扶着头,努力回想。
可惜,她并未继承琉璃原来的记忆。
这两天,她早就发现了。
只有一些残存的碎片,比如如何见礼、身为丫鬟该如何办差。
陆府的主人,是致仕的宰相。
当年,陆宰相告老还乡时十分风光。
不仅皇上拨了一队侍卫相送,临安城上至知府乡绅,下到平头百姓,都迎出十里之外。
足以说明这位宰相的清名。
此后,陆家便在临安城安顿下来。
置了不少田产,约束子孙读书。
开办书院,只要能考进书院者,无论男女,都能以极低的束脩就读。
赢得临安城百姓交口相赞。
前两年,书院学生出了三名进士、一名榜眼。
皇帝遣了人专程前来探望陆宰相,嘉奖他为人才培养做出的贡献。
还有风声传出,陆宰相可能会再担任一届学政。
如此清贵的府邸,哪怕孟家作为江南首富,也难以触及半分。
根本就够不上。
可是,琉璃区区一个丫鬟,为何能跟陆府扯上关系?
“宰相府……”
琉璃捏紧手中的信纸,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告老还乡的陆相,膝下有一位疼爱的嫡孙女陆芷清,如今正是豆蔻年华,与孟语桐年岁相仿。
假如,真能攀上这条线。
就能让孟语桐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诗书传家,将她从孟云清精心编织的富贵牢笼中拉出来。
不再孤立无援。
只是,眼下的孟语桐还不行。
她需要改变,更需要一个契机,徐徐图之。
吃过午饭,琉璃再去书房当值。
孟语桐歇完午觉后就离了府,在外面忙活。
暮色四合时,杏儿再次出现。
“琉璃姐姐,你这儿可忙活完了?我们姑娘有请。”
琉璃笑着说:“我正要去向六姑娘致谢呢,可巧你就来了。”
杏儿嘻嘻一笑:“那敢情好。”
夜幕低垂,小院里景色清幽,花香浮动。
孟采薇和孟采玥都是杜姨娘所出,所住的院落并不大,甚至简朴得有违常理。
上辈子,她几乎从未来过。
一来是在外忙碌,二是杜姨娘本就是老实性子,从来都是她带着两个妹妹来瑞香院。
谨守姨娘本分。
“琉璃见过杜姨娘,三姑娘、六姑娘。”
“快快起来。”
杜姨娘笑着,弯腰来扶,挽着她的胳膊道:“在我这里,不必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