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

毋庸置疑。

电光火石间叶晓白想起来了，上次这种熟悉的感觉还是在一周前——在LEAF打工的时候，他一边思考那道建模压轴题一边做咖啡，结果不小心把打草稿的纸巾塞入了一位先生的袋子。

惊鸿一瞥，那对沉静的灰色眼眸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只是后来整整一周都忙于调试算法，意外的小插曲被他彻底忘到了九霄云外。

他们其实早就见过，早在开学以前。

完了，完了。

全完了。

叶晓白几乎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不知道教授记不记得他干的糗事。那张打了草稿的纸巾大概是忘了，但中午在主庭院撞见的事可还历历在目。

还好教授不知道他脑子里那点东西，要是让教授知道——

刚刚还小鹿乱撞的心，嘎嘣一下撞死了。

周瑾河已经从最初的震惊里恢复过来，见他这个样子就想笑，一边用胳膊肘他一边揶揄：

“色胆包天啊兄弟，主意都打到教授身上去了。”

叶晓白悲愤交加：“我当时又不知道他是……我只是觉得他很像Silver……”

“得了吧，整天SilverSilver，还把人家加进特别关心，要是哪天Silver被曝出来是个老头你就老实了。”

事已至此再辩解什么都没用了。叶晓白平复一下心情，看向讲台。

学生都已经落座，开学第一节课惯例是教授自我介绍和概述课程安排。但偏微分方程这门课不知是什么原因，教务处进行排课时竟然没有将授课人信息公开——导致在座的学生们到现在都不认识面前的教授是谁。

讲台上的教授将PPT翻到第一页，沉声开口，是标准的英文：

“各位下午好。”

“我姓陈，陈九言。”

*

“卧槽？谁？”

台下学生已经有些躁动，周瑾河没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了一遍：“陈九言？哪个陈九言？”

去年的ICAM克拉兹奖得主陈九言？

他想起叶晓白让他去图书馆借但没借到的那本《Partial Differential Equations in Sobolev Spaces（Sobolev空间中的偏微分方程）》，作者姓名……似乎也是陈九言。

谁把这尊连颁奖典礼都不露面的隐世大神挖进Edrant当教授了？

心念电转间似乎所有事都变得顺理成章，新入职就安排终身教职、入学测试的题难得可怕、以及那个传闻中的“Prof.Chen”——

都是他。

显然不少学生知道陈九言这个名字，入学考的痛苦历历在目，但面对当今应数界最前沿的大能又敢怒不敢言，更何况他现在还成了他们的Professor。诸多怨念都被大佬的光环压得死死的，到最后徒留自愧不如学艺不精的感慨，与亲眼见到大神的仰慕。

周瑾河扭头去看叶晓白的表情——五彩缤纷，异常精彩。

这可是师祖级的教授，这下就算叶晓白再胆大包天，心里的那点想法也彻底偃旗息鼓了。

玷污，简直是玷污。

陈九言显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结，简单介绍课程后就开始正式授课。在叶晓白的印象里，偏微分方程与Soblev空间这门课难度相当大，需要相当扎实的分析学、实变函数和泛函分析基础，否则就会觉得像在听天书。

可他没想到，Prof.Chen的讲解深入浅出，非常清晰。

首先，他讲标准英语，语速适中，突出重点；其次，他属于那种边讲边写的类型，一手持教案，一手在黑板上板书——字如其人，干净利落，一目了然，并且证明过程毫不拖泥带水；最后，他会关注学生的反应，适时停顿给予思考时间。

除此之外，陈九言看待问题的视角很高，讲到概念时，总会让叶晓白产生一种融会贯通，豁然开朗的感觉。半堂课下来，像是易经洗髓，叶晓白觉得自己的认知和理解得到极大的升华。

他还隐约觉察出一丝不言自明的默契——Prof.Chen似乎总能猜中他心里在疑惑什么，停顿和阐释的点恰到好处——无数次恍然大悟，抬头时，总能对上那双平静的灰色眼眸。

感觉好像也不是很难……趁着陈九言背过身写板书，叶晓白戳了周瑾河一下，压低声音。

“为什么都说这是杀手课？我觉得他讲得不难啊。”

周瑾河说：“太天真，你以为他教一加一就考二加二吗？”

叶晓白问：“他考四加四？”

周瑾河说：“他考28645加7832的和除以3乘2618，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叶晓白：“？”

周瑾河叹了口气：“想想入学测验的难度。”

倒也确实。叶晓白想起那道最后的建模附加题，决定下课再找Prof.Chen聊聊。

过了一会儿，又问：“他给分严吗？”

周瑾河说：“不知道，但我猜高分段很高，低分段很低……”

话说到一半，陈九言转过身来，看了周瑾河一眼，吓得他立刻低头做笔记。

*

下课后，三三两两的学生走出教室，唐琪、宋晚山和周瑾河本想约叶晓白一起吃饭，但叶晓白打算确认一下入学测试的答案，于是辞别三人后留了下来。

空旷的教室里，只剩下他和Prof.Chen两个人。

顾辰低头收拾文件，叶晓白走上前几步，随即注意到了讲台边上放着的那只白色咖啡杯——上午代数拓扑与微分拓扑第一节课，坐在教室后排的那个人，似乎也带着这个杯子。

……那是Prof.Chen？

这下连上课开小差打游戏的事也被知道了。

将问出口的的话堪堪停在嘴边。

一个冒失、莽撞，上课开小差的学生……他会怎么想？

“叶，”顾辰收拾完文件，看向他，语调一如既往地平静，“你有什么问题么？”

教授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叶晓白愣了一下，没想到是这个展开，脑子一片空白。

准备好的问题一下子化作断断续续的英文单词，他尝试修正语法，却发现面对Prof.Chen的时候语言功能彻底障碍，一个简单的问句颠三倒四地说了两三遍也没表达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