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张家老宅静得只剩下挂钟沉闷的滴答声,一点点敲在空落落的心上。
张翎遥刚擦完药,后脑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额角覆着一层薄汗。他靠在床头闭目养神,指尖还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那些查无可查的线索,和继母子那双阴毒得意的眼睛。
房门忽然被极轻地叩了两下。
“少爷,老爷回来了,在书房等您,说要事,务必请您过去一趟。”
管家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凝重的恭敬,让张翎遥心头微微一沉。
他缓缓起身,拢了拢松散的衣襟,脚步轻缓地走向书房。廊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清瘦又孤单。
书房门虚掩着。
他抬手轻敲,推门而入。
祖父正坐在书桌后,一身深色长衫,背影看着竟有些佝偻。不过几日出差,老人像是骤然老了好几岁,鬓角的白发在灯下格外刺眼,眉宇间压着浓重的疲惫、自责,还有一丝深藏的后怕。
“少爷,坐。”
张翎遥轻轻在对面坐下,低声唤:“爷爷。”
祖父抬眼看向他,目光落在他依旧苍白的脸上,声音一哑:“城郊那件事,我都清楚了。”
张翎遥指尖微顿。
“是她们母子。”祖父一字一顿,指节紧紧攥着扶手,骨节泛出青白,“我早有防备,一直压着她们的手脚,可我万万没料到,她们竟敢这么心狠手辣,直接对你下死手。”
他重重叹了一声,满是无力:
“可现在没有实证,线索全断了,人嘴咬得死,我暂时动不了她们。”
张翎遥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
他不意外,也不怨,只是心底一片冰凉。
祖父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沉重而恳切,带着老人独有的、对生死的惶恐:
“我年纪大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怕,我怕我哪天突然不在了,你在张家无依无靠,孤身一人,那对母子绝不会放过你。”
“到时候你出点什么事,连个站出来帮你、护着你的人都没有……爷爷死不瞑目。”
这句话轻轻落下,却重重砸在张翎遥心上,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所以这次联姻,不是为了家族,不是为了面子,是为了你。”
祖父的声音放得极柔,近乎恳求:
“苏家那丫头是你青梅竹马,家世清白,能与你相互扶持。你与她成婚,在张家就多一层底气,多一道护身符。就算我不在了,苏家也能护你一二。”
说到这里,老人忽然前倾身体,语气严肃又郑重:
“但你记住——
这婚事对外一律按真的来,假联姻一事,绝不可外传半个字,谁都不能说,一旦泄露,不仅护不住你,反而会引火烧身。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无第三人。”
张翎遥猛地抬眸,撞进祖父满眼的担忧与算计,全都是为了给他留一条活路。
心口又酸又涩,堵得发慌。
他没有资格拒绝。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片认命的平静,声音轻却清晰:
“……我知道了,我同意联姻。假联姻的事,我绝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祖父长长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缓缓垮下,眼眶微微泛红,挥了挥手让他先回房。
回到自己房间,门一合上,张翎遥便顺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
后脑的疼,心底的涩,还有那句“绝不可外传”,像三道枷锁,死死锁住了他所有的念想。
他和宋知榆……真的到此为止了。
他慢慢起身走到床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置顶对话框。
指尖悬在屏幕上,微微发颤。
他不能说假的,不能说苦衷,不能说自己是为了自保,更不能说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