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满室寂静。
待府中下人上好茶关好门后,苏老才开口问道。
“三殿下对如今这世道可有何见解?”
蒋念成本还处在担忧和不解之中,正想如何能应对好苏老,却不想此刻苏老提出这般问题,他剑眉一皱,抬眼紧紧盯着对面的苏老。
到底是当年武能举兵征战沙场文能辅佐帝王治国的旷世奇才,苏老的双眸不似一般老者浑浊无神而是矍铄凌厉的亦是紧紧盯着看着自己的蒋念成。
“如今的世道,自是一派祥和!”
苏老若有所思依旧深深盯着蒋念成,淡淡一笑道:“殿下在老臣这就不要这般藏起锋芒了吧!”
蒋念成却不再开口,只一味眯着眼盯着面前的苏老,在苏老的注视下,他心下的压力在一寸一寸变大,即便在他父皇那,皇权威压他都没有这般沉重过,透过面前人的双眼,他感觉自己整个人坐在这这一小会就被眼前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全部看了个透,这感觉太过压抑,让他不自觉想移开视线,可对方却好似并不打算放过他,一瞬不瞬的紧紧盯着他,这让他第一次心生了怯意。
他不禁暗自深思,此前他无论是在朝堂还是与婉儿南子希在帝师府,他都从未露出过一丝端倪,今日他承认他借着婉儿之事在赌苏老的态度,但这般行为大胆的试探帝师府,即便是被宫城那个疑心深重的人知晓,他也早就做好了应对之策,决计不会落下话柄,但从苏老的眼神中,似是早就知道一切了一般,而他那些应对之策仿若无物,这般在人前无所遁形,让他后背渐渐冒出层层冷汗。
他大意了!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他太过自信,竟是忽略了苏老此人辅佐过三代帝王,在战场上手刃过敌人亦在朝堂上斩杀过奸臣,庭下门生更是遍布朝堂四海,即便现在权势全被架空,便是连他父皇也都只能严密监视着,不敢轻易舍弃,这样人的心思他又如何能窥探得到?这样的人又岂是他能来试探的?
他内心开始有些慌张,却依旧稳坐于椅上,面上并未有丝毫慌乱,多年的运筹帷幄多年在刀尖上舔血过活的经历,让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年,此刻他极力在心里盘算着此时形势,思量现下他该如何能稳住苏老,如何能安然无恙的走出帝师府,他从未与苏老这般单独谈过话,作为这南启举足轻重的天子师,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无措,他深知一句错便句句错,他着实不敢轻易开口。
苏老深深观察着少年的一举一动,这般心性这般沉稳让苏老双眸中闪出一丝欣赏之色,让他恍惚中似看到了当年的陛下,甚至比当年的陛下更甚之。
他缓缓开口道,“当今世道如何,朝堂如何,上位者如何,那座宫城内的风云又有何变幻,想必三殿下比我这退出朝堂多年的要知道得多得多。”
蒋念成剑眉不可察的微皱下,他现下不敢轻易揣测苏老话里的含义,便接过话回到:“苏老虽退出朝堂多年,但依旧受父皇重用,更是在重要朝事上,还要听取苏老的意见,而苏老如今这话.....是何意?念成不甚明白,还望苏老能解疑!”
“如今的帝师府只是一具空壳,所谓的重用,三殿下当真看不透是不敢还是不能吗?当今陛下的心性与手段,于取舍之间,三殿下与老臣一样看得清楚,不是吗?”
蒋念成听后心中无比震惊,脑中飞快的思索着,苏老竟会把帝师府与那位的关系当着他的面直接刨出来?不对!关系?帝师府...苏老...父皇...试探?
他好似忘了件及其关键的事!
苏老没错过蒋念成眼中闪过的震惊之色,心下不免疑惑,婉儿如今在他心里已然是这般重要了吗?竟然让那般睿智的蒋念成连这么重要的一点都未察觉到?
他敛起神色,接着继续开口说道:“婉儿此番犯错事关重大牵连甚广,三殿下难道只一心想到是婉儿顽皮吗?就未曾仔细想过,北山那是何地?”
一语惊醒梦中人。
如此,蒋念成便全部理清了!
为何他父皇会突然让他陪着用膳,为何会主动与他提起婉儿去北山这样的小事,为何会在意他这些时日是否进入过帝师府,为何会警告他帝师府并不是他所能妄想之事!
他瞬间冷汗惊出,本还带有怒气之意的脸顷刻间染上惊惧后怕之色。
在一开始听到婉儿差点死在北山时把他吓着了,而后又太过担忧婉儿的处境,竟是忘记了这般重要之事,竟是完全没有考虑到这一层!
北山.....那洛州城最靠近宫城的山,最高处便能看到宫城内发生的一切,更何况北山外围那是他父皇最精锐的军队所在地!
帝师府加南侯府再加上突然出现的将军府同时出现在北山上,他若再牵扯其中,要被有心之人添油加醋传入街市传入朝堂。
勾结!结党营私!更甚于起兵谋反篡位!
让平民百姓怎么想?让朝中大臣怎么想?宫城之中的那位又会怎么想?
原来,不光是他在试探,他的父皇更是在试探,试探帝师府,更是试探他,原来,今日午时那顿饭,并不单单只是警告他,而是他的父皇已经对他动了除掉的心思。
他来不及多想,立马站起身,恭敬的跪下抱拳道:“念成叩谢苏老救命之恩!”
他此前只一心想到他久叩不开帝师府的门,是因着苏夫人太过生气,亦或是怕外人揣测帝师府有意用此事攀附皇子,可现下才知这其中真正含义,若不是帝师府未曾放他入过府门半步,若不是这段时日帝师府与他坚决划清界限,若不是南子希与婉儿被罚得如此重,就凭他父皇动的那个心思和那宁可错杀一百绝不放过一个的心性,他此刻怕早已是一具尸体!
苏老很是满意蒋念成此番态度:“殿下请起,老臣实不敢当,帝师府所为亦不过是在自保而已!”
蒋念成缓缓站起身,他虽还不太明白苏老口中的‘自保’是何意,但现如今手中查到的那些事情,也直指向一件事,那就是帝师府确实是他父皇心中的一根刺!
那他父皇自小默认他与婉儿相识相熟,默认他与帝师府的接触,莫不是一开始就计划好了?利用他来拔掉这根刺?
此想法一出,他只觉后背竟是起了冷汗,那时他们还那般小,他的父皇真能从那时便开始计划了?若果真如此,那他的父皇该是个多么可怕的人,他从未像现在这样迫不及待想要弄清楚当年发生的一切,直觉告诉他,拨开这层迷雾他将会离那个位置更近一些。
“苏老可否为念成解惑?”
苏老摇摇头,眼神很是坚定的看着蒋念成说到:“三殿下不该知道的事还是不要知道的好,过往已逝,再议只会带来祸端!”
“苏老怎知念成想要知道什么?”
“三殿下想要做的事情,就如当年陛下要做之事,老臣又怎会看不出?”
蒋念成坐定,心下微微吃惊并思虑起来,他父皇当年要做之事?看来王容说得没错,他父皇当年并非皇位第一人选!
他更吃惊于苏老不动声色便能知晓他现在所做之事,心下却渐渐平静下来,他看不透苏老,但直觉苏老并不是敌对关系,他继续问到:“那苏老,唤念成来此,想必也是有事想问有话想说,亦或是想代他人摸清念成现下的底细来规劝一番?”
蒋念成问得直白又简洁,他不想再拐弯抹角,面对苏老这般人物,他多做多说都毫无意义,但此话一抛出就已把夺嫡二字扣在他身上板上钉钉,即便能拔出他也再无法独善其身,他面上并无异样,但手心冒出的汗已是表明他现下内心有多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