肋骨断了几根,内腑移位,经脉多处受损。她一边渡入灵力,一边无声地流泪,泪滴落在他脸上,又被她颤抖着擦去。
她小心翼翼地将倚靠着断壁的他扶好,让他坐得舒服些。然后,在他周身布下自己此刻能布置的最强护身阵。阵纹流转,淡金色的微光笼罩着他。尽管她知道,在时奕面前,这禁制或许形同虚设,但这已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接着,她解下自己身上所有的储物袋,以及他们一路走来收集的许多小玩意儿——仔细地、一个一个塞进他的怀中,贴身放好,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牵挂与不舍,都通过这些冰冷的事物传递给他。
最后,她只留下了避雷阵盘和一枚小巧的灵犀简。
做完这一切,她才俯下身,用指尖,极其珍重地、一点一点描摹过行云紧闭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失了血色的唇。然后,她低下头,将一个轻如羽毛、却饱含了所有未竟之语的吻,轻轻印在他的额头,再缓缓移至鼻尖。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他冰冷的脸上。
她飞快地抬手抹去,站起身。
再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她用尽全力去保护、却不得不亲手推开的身影。
苏又径直朝着时奕走去。步伐稳定,背影挺直。风扬起她的发丝和衣角,废墟之上,她的身影显得如此单薄,却又如此决绝。
天空中,时奕漠然地看着这一切,眼神深邃如古井,不起波澜。待苏又走到他下方,他袍袖一卷,一道青光笼罩而下。
下一刻,两人的身影,同时消失在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诀别的废墟上空。
只余昏迷不醒的行云,静静躺在断壁残垣之间。被淡金色的禁制微光笼罩着,仿佛陷入了永夜之前,最后一个沉痛的梦境。
远处,万剑秘境彻底消散的余晖,与霜狼城上空尚未完全散去的金色光雨交融在一起,映照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
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悲壮与温柔交织的奇异美感。
苏又被带到了一处隐秘的山洞中。
洞内原本应是黢黑一片,此刻却被堆积如山的各色法宝、灵石映照得亮如白昼。珠光宝气,灵韵流转,乍一看,竟像是误入了传说中恶龙盘踞的藏宝窟。华丽之下,透着一种冰冷的窒息感。
“时奕真君这是何意?”苏又环顾四周,语气平静。
时奕的要求直白:“给你三个月。找出重启飞升之道的办法。”
苏又抬眸看他,脸上露出一丝荒谬:“真君是否太过高看我了?飞升之道断绝千年,多少惊才绝艳的前辈都束手无策……”
“我测算过。此世间,唯你身负异数,有重启之机。”
苏又心念电转,试探道:“真君……竟真的如此渴望成仙?”她目光扫过满洞的珍奇异宝,“以真君如今的修为与地位,人间至尊,与仙何异?”
时奕的目光淡淡扫过她,并未因这暗含锋芒的问题动怒。反而坦然道:“是,又如何?”
平静的语气下,是毫不掩饰的渴望。
苏又沉默片刻,轻声道:“成仙又有何好?”
是长生孤寂?是更强大的力量?还是仅仅为了抵达那个被赋予无限想象的“彼岸”?
时奕没有回答。
或许,在经历了漫长岁月与无数血腥之后,他仍然记得最初踏上仙途的目标,却早已忘记了“为何要成仙”的本心。又或者,对他而言,“成仙”本身已是唯一的意义,无需其他理由。
良久,他再次开口:
“三月之后,若飞升之道未启,我将再次召唤异兽潮,席卷世间。这一次的规模与力量,远非玉京山那次可比。”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会亲眼见证。”
最后通牒已下。
时奕似乎极为自信,并未收缴苏又的灵犀简,只是以莫测的手段禁锢了这片山洞空间,断绝了她逃离的可能。却未限制她与外界联络。或许在他看来,这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与监视,让她时刻感受着外面的牵挂,却又无法触及。
几乎在时奕身影消失的刹那,灵犀简便在她脑海中剧烈震动起来。
传来行云焦急到慌乱的声音:
“有有!有有!你在哪里?你怎么样了?回答我!”
声音里带着几乎要破碎的颤抖。是她从未听过的慌乱。
苏又立刻回应,语气尽力放得平稳轻柔,似在安抚受惊的孩子:“阿云,我很好,没事。你别急,先冷静下来。我留了信息给你,你先看看好吗?”
“你去哪里了?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你答应过的……”
行云的声音染上浓重的委屈和后怕。那深埋的分离焦虑,在此刻的刺激下暴露无遗。他不再是那个清冷疏离的剑修,不再是那个一人一剑挡在兽潮前的化神修士,只是一个弄丢了最重要东西的孩子。
苏又心尖一疼,仿佛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柔声道:“我没忘,阿云,我永远不会骗你。我们开视讯,让你看看我,好不好?”
下一瞬,半空中展开一道光屏。
行云的面容浮现其中。他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那双总是沉静或带着暖意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未散的惊惶、隐忍,以及几乎要溢出来的委屈,像只被遗弃后终于找到主人的大型犬,死死地盯着她,生怕她再次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