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睡之人在梦中抽搐,挣扎,枯萎。生命精华化作缕缕红光,如萤火般飘向钟楼。有修士惊醒欲抗,却骇然发现灵力尽失,丹田如死水,沦为待宰羔羊。
惨叫起初零星,随即连成一片,汇成绝望的海洋。逃窜者撞上无形屏障,撞得头破血流;父母以身护子,血肉之躯在血线穿透下化作枯骨;恋人相拥待死,最后一刻仍在彼此耳边说着来不及说的话;老人跪地祈祷,向天叩首,却等不来任何回应。
众生百态,在死亡面前毫无分别。
一母亲紧抱婴儿冲向城门,黑雾缠上其足踝。她摔倒前奋力将婴儿抛向城外。那小小身躯尚在半空,便已化为枯骨,落地时碎成一滩灰烬。
长命闭目立于钟楼之顶,感受海量精血涌入体内,修为节节攀升,如大江奔涌。他对自己说:此皆必要之牺牲。待他修为通天,自会庇护更多生灵,救更多人,做更多事。
当最后一缕生机被抽尽,霜剑城死寂如坟。三万七千四百六十二人,无一幸免。
黎明时分,长命撤阵,御器而去。身后城池在晨光中显露,街道尸骸遍布,却无血迹,因所有血液皆已被炼化,化作他体内的灵气。风穿空巷,发出呜咽悲鸣,似整座城在哭泣。
三月后,秦玉臻游历途经北境,本欲入城歇脚补给。
距城十里,他便觉不对,太静了,静得连鸟兽虫鸣都无,静得像是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被抽空了。
飞近一看,他浑身血液几近凝固。
城门洞开,如巨兽张开的嘴。街道干尸横陈,维持生前姿态:摊贩趴于推车旁,手里还握着没卖完的糖葫芦;孩童蜷于母怀,小脸上还带着睡梦中的笑意;书生伏倒书案,笔尖的墨迹早已干涸。整座城仿佛瞬息被夺去所有生机,连草木皆枯,连墙角的老狗都成了一具干尸。
秦玉臻颤抖穿行街巷,神识扫过全城,无一活口。
城心广场景象最惨:数百人聚集似在庆贺某个节日,此刻尽化干尸,脸上欢容凝固,像一具具蜡像,定格在欢笑的瞬间。
“邪功,这是邪功血祭!”秦玉臻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他见过魔修作恶,却未见过如此规模、如此彻底的血炼。
整整一城生灵,竟成某人修炼养料!
他在钟楼顶发现残留阵法痕迹,布阵者手法高明,修为精深,绝非寻常魔修所能及。更令人心惊的是,阵中竟掺杂有属于正道灵力运转之迹。这意味着,屠城者很可能是正道修士,甚至可能出自名门正派。
秦玉臻收集阵痕残迹,小心翼翼封入玉盒。又为满城尸骸举行简易超度法事,念了三日往生咒,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离去时,他立于城门前,回望这座死城,立下心魔大誓:
“霜剑城三万冤魂在上!我秦玉臻必查出真凶,还诸位公道!”
返回玉京山后,秦玉臻直奔父亲书房,将所见所闻和盘托出,并呈上留影石记录的景象。
秦正阳观毕,一掌拍碎檀木桌案,怒不可遏:“丧尽天良!此等邪魔,天地不容!”
当日,秦家召集全族核心议事。留影石中惨状投射空中,满堂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继而群情激愤。
“查!必要彻查到底!”二叔秦明岳须发皆张,一掌拍在扶手上,“我秦家立足修道界千年,秉持的便是‘道义’二字。今日若对此事袖手旁观,他日有何面目去见先祖?”
“算我一个。”三姑秦明月起身,目光如炬,“我精通追踪之术,或可从阵法残留中觅得蛛丝马迹。”
“我负责联络各派,探查近期在北境活动的修士。”四叔秦明海沉声道。
年轻一辈更是义愤填膺,纷纷请缨。秦若芙亦在其中,她虽未亲历惨状,却从留影中感受到彻骨寒意,攥紧拳头道:“我也要出力。此等邪魔,早一日揪出,便少一分祸害。”
秦正阳望着满堂族人,眼眶微热。这便是秦家。或许并非修道界至强,却从未失却心中的道义与热血。
“好!”他朗声道,声音如钟,“即日起,秦家全力追查霜剑城血案。玉臻,你为总责,族中资源任你调配。切记,行事需慎,凶手实力不明,不可鲁莽。”
画面外,秦若芙的声音幽然响起:“便是那夜,我回去后做了占卜。”
她的院落里,星盘灵石接连炸裂,碎片崩飞。秦若芙喷出一口鲜血,死死盯住卦象。大凶,灭族之兆!
她连滚带爬冲入议事堂,长老们仍在商议调查之策。
“不能查!”秦若芙推开阻拦的守卫,踉跄闯入,星盘摔落在秦正阳面前,“我看见了!若继续追查霜剑城之事,秦家……会有灭族之祸!”
满堂死寂。
秦正阳沉默良久,弯腰拾起碎裂的星盘,指尖抚过裂纹:“若芙,你的占卜从未出错。”
“所以此番也请信我!”秦若芙几近哀求,泪水夺眶而出。
“可是若芙啊,”秦正阳抬手,温和拭去她唇角的血迹,目光沉静如深潭,“若因预见危难,便弃三万冤魂的公道于不顾,那我秦家千百年来坚守的道义……又算什么?”
大长老缓声接道:“况且卦象仅示‘可能’,并非必然。我秦家有护山大阵,有两位大乘修士坐镇,有十二件镇族法宝。即便真有邪修打上门来,也未必讨得了好去。”
“不是未必,是一定!”秦若芙泣不成声,“那卦象中的血色,浓得化不开……”
最终,族议决定调查继续,但加强戒备。
“此后三月,我将自己关在占星楼,用尽一切方法,想要寻出一线生机。”秦若芙苦涩道,“我推演三百余次,唯一破局之法是让阿珏即刻归家。”
“为何是秦珏前辈?”苏又问。
“因卦象显示,灭族的导火索与阿珏有直接关联。”秦若芙道,“我连发十七道急讯予她,可那时她正于南海秘境探险,一道也未收到。”
秦若芙的嗓音骤然降至冰点:“灭族那日,原本是个好日子。族人还精心备了宴。”
清晨,秦若芙进行最后一次占卜。星盘在她眼前直接裂为两半,裂纹如狰狞的伤疤。她惨笑一声,启动了三月来暗中布置的最后手段,将一缕分魂封入祖祠命牌。此乃秦家秘法,唯嫡系血脉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