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瓶中是一枝白雪塔牡丹，本也不该是这个时节的花，唯有旁边的季秋兰桌上的一茎玉魫建兰，是夏月开的花卉。

绿绮坐的地方地势上比轩阁低，远远的只能看见坐在廊桥上的韩景妍、季秋兰、陆青梧等贵宾和几个方璇女弟子的交谈的剪影。

韩景妍有时往下瞥几眼，显然也看见了她。

她紧张地等了许久，无事发生。

她松了口气。还好她俩没有拆穿她。

韩景妍和季秋兰当然看到了她，还小小诧异了一下——

这么短的时间，她竟已是换了一身衣裳，内是一件素白的主腰，下穿着月白绫裙，外罩件藕荷色的轻罗褙子。

远远望去，神态娴静，如秋花照水，映着旁边那枝幽淡的白荷花，仿佛沾染了风露清愁，愈发显得清癯哀婉，柔弱不胜。

“她是？”陆青梧见韩景妍一直往那边看，问道。

“以前见过几面，似乎叫绿绮。”韩景妍只低声说了名字。

“绿绮……”陆青梧远远地打量那人的样貌年纪，问道，“她姓什么？”

“姓梁。”

陆青梧眼中竟露出些同情的神色：“莫非是她？”

韩景妍虽心知陆青梧说的“她”是谁，但仍震惊不已。

“我只是说了个名字，其他的是什么都没说啊。”

陆青梧低声道：“有些事，我们这样人家的孩子，不知道也得知道……何况当年，他们家的案子闹得那样大……”

“而且你也知道，我来江宁也有一样职责，是替太子殿下选‘女校书’的，这扬州布政使司地界上的才女，我多少了解过一些，知道有个叫梁绿绮的，再核对一下年龄，算算她入教坊司的年岁，也能猜到个大概。”

韩景妍点点头，感慨道：“她也真是命苦。”

那天回秦家之后，她就问过秦家人那件旧案。

从他们讳莫如深的神情，却又偶尔透露出的只言片语中，也大概猜到当年那个案子的全貌。

两人正感慨间，方家的仆役已上了一道新菜：

是一碗清汤，上浮着朵白芙蓉样的“花”，看着嫩滑，不知是菌菇、木耳还是某种滑肉做的。

韩景妍吃了一口。

滑腻爽口，既有肉味，又有肉丸、肉滑所不能有的韧劲。

带着些猪肺弹嫩的口感，却又绵软适口得多。

——主要是，没有吃猪肺嚼支气管那种生脆的感觉。

“这是什么？像猪肺又不像。”韩景妍惊讶道。

方家的仆妇自豪道：“韩御医真是好眼力。确实是猪肺。”

“猪肺是红的，这道菜白生生可爱，嫩如豆腐，怎么是猪肺呀？”

“回韩御医的话，得先用冷水洗干净肺管血水，剔去外面包衣。再敲打、悬挂、倒挂，精细地抽去气管、割掉筋膜。——这才是去血水第一步呢。再用酒水滚一日一夜，此时肺就如同现在这样，缩小如一片白芙蓉；用吊好的清汤汆了，再加佐料，上口软嫩如泥，就是一张猪肺，也才得这一碗中一片呢。这做法是方大公子所教，别的地方都没有。”

她说的方大公子，自然是方家长子方璇。

韩景妍比方才还要惊讶：“天姥姥，做一片肺，要费这么多功夫！”

就是陆青梧这样出身簪缨世族的女子，也没有见过此等阵仗：“这也太……”

她微笑着把“靡费”两个字咽下，改口道：“这也太辛苦你们招待了。”

韩景妍此刻深度共情听凤姐讲茄鲞做法的刘姥姥：“我这也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了。”

随即她意识到，这个世界观，呃——似乎、好像，没有《红楼梦》？

她正想说些什么掩盖过去，岂料旁边的陆青梧兴奋道：“韩御医也看过《珠箔灯》吗？”

“什么《珠箔灯》？”

“就是你刚才说的呀，刘姥姥进大观园，不就是里面的情节吗？”

韩景妍有种不妙的预感。

要知道，为了诗会上不太尴尬，她临时抱佛脚准备的几首诗，可都有大量“致敬”《红楼梦》的内容。

“那殿下和我说说，那本书写的什么？——或许情节类似，也未可知呀。”

陆青梧便兴奋地、绘声绘色地讲起来，韩景妍却越听越凝重，越听越皱眉。

这故事，不就是《红楼梦》吗？！

要命。

她也和苏清一样，早就发现，为数不多记得住的那些脍炙人口的诗词，在这边似乎也有一个版本。

那就没办法了，没办法怀着对李白杜甫薛涛李清照的愧疚之心剽窃他们了。

但是她看了看市面上的小说摊，似乎没有一本叫《红楼梦》的。

《红楼梦》里的诗词，她勉强还记得几句。

因而在原计划里，她只得怀着对曹雪芹愧疚的心态，背点儿什么“偷得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之类来诗会混日子。

岂料，似乎早已有文抄公把《红楼梦》给抄了。

夭寿！究竟是谁把她们穿越者的路走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