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天有些阴。
窗外云层压得低低的,像一场雨悬在半空,还没真正落下来。
沈知意窝在裴言川家那张旧沙发里,腿缩着,怀里抱着抱枕,面前茶几上摊着电脑和几份还没看完的项目材料。
她本来是打算来待一会儿就走的。
结果裴言川中午煮了面,她吃完说有点困,顺势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等再睁眼,外面天都暗了一层。
她眯着眼坐起来,头发乱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淡淡压痕。
厨房里传来水声。
裴言川正在洗水果。
她盯着那道背影看了一会儿,直到他察觉,回头看她。
"醒了?"
"嗯。"
"要不要吃苹果?"
"吃。"
他说好,低头继续切。
沈知意抱着抱枕坐了一会儿,视线开始无意识地乱飘,然后落到不远处书架最底层。
那里塞着一本很旧的相册。
和整个房间整洁、克制的风格有点不太搭。是那种很多年前常见的塑料封皮相册,边角已经磨旧,颜色褪得发灰。
她愣了一下。来过这么多次,竟然从来没注意过。
她下意识站起来,走过去,把相册抽出来。封面上落了很薄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人翻过。
"我能看吗?"
厨房里,裴言川手上动作停了一下,目光落到她手里的相册上,安静两秒。
"可以。"
沈知意低头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很老的彩照。背景是一棵梧桐树,叶子绿得有点褪色。照片里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岁上下,穿着碎花衬衫,眉眼温柔,笑得很淡。
她身边站着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穿校服,戴红领巾,站得笔直,板着脸,一点笑意都没有。
可那张脸——
她几乎一眼就认出来。
"……这是你?"
厨房里传来裴言川淡淡一声:"嗯。"
沈知意低头又看一眼,忽然笑了。"你小时候就这样。"
"哪样?"
"像别人欠你钱。"
"拍照不习惯笑。"
她笑着继续往后翻。
中学毕业照,少年时期的裴言川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瘦,高,穿白衬衫,神情冷淡得和现在几乎没差。再往后,大学,实验室,读博,白大褂,毕业答辩。
她翻得越来越慢。
每一张照片里的裴言川,都不太笑。不是不开心,只是像那种很少把情绪放在表面上的人。
翻到最后几页,动作忽然顿住。
那是一张单独夹在塑料页里的旧照片。黑白的,一寸大小,边缘都卷了。照片里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梳着两条辫子,眉眼明亮,笑得很轻。
照片背面透出一点模糊字迹。
她下意识翻过来看。
背后用褪色的蓝墨水写着一行字:
言川周岁,妈妈存。
空气忽然静了一下。
沈知意指尖轻轻停在那几个字上,半晌没动。
厨房的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她缓缓抬头。
裴言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厨房出来了,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手里还拿着切好的苹果盘,神情很安静。
她看着他,轻声问:"你妈妈?"
裴言川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停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沈知意看着他,本来想再问什么,可那一瞬间觉得背后有什么不能随便开口,于是她把相册轻轻合上,放到茶几上。
然后朝他伸出手。
"过来。"
他愣了一下。
"过来。"
他安静了两秒,走过去。
她伸手拉住他手腕,把人拽下来坐到自己身边,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抱住了他,很安静,很用力。
裴言川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没有松,把脸埋在他肩膀,声音闷闷的:"你不用现在说。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风吹过树梢,影子在窗帘上轻轻晃。
过了很久很久,她听见头顶传来很低的一声:
"她在我十二岁那年走的。"
沈知意呼吸轻轻一滞,手抱得更紧了一点。
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
裴言川坐在那里,任由她抱着,声音低而平静,像在说一件被放了很多很多年的旧事:
"她有很严重的失眠。很多年。"
空气一瞬安静下来。
"我小时候,经常半夜醒来,看见她坐在客厅。不开灯,就一个人坐着。有时候坐一整夜。"
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她试过很多方法。中药、西药、针灸、偏方。都没用。后来开始吃安眠药。从半片,到一片,到两片。"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结很轻地滚了滚。
"我十二岁那年,她没再醒过来。"
沈知意看着他,胸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住。
他继续说,声音依旧平静,像这些事被放了太多年,连情绪都磨平了:
"那天我放学回家。家里很安静,太安静了。我叫她,没人应。我去卧室,看见她躺在床上。"
他停住了。整个客厅只剩雨声。
很久以后,他才继续。
"床头放着空药瓶。"
"我当时不懂那意味着什么。我去推她,说妈我回来了。推了很多下。"
他的声音忽然很轻。
"她没醒。"
沈知意眼圈瞬间红了,几乎是下意识把他抱得更紧,像抱住很多年前那个站在床边、茫然无措的小男孩。
"后来救护车来了,很多人进进出出。我爸蹲在走廊上,一直抽烟。我站在门口,没人顾得上管我。"
他停了一下。
"我就站在那里想——"
"她是不是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