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质的台阶,每一级都很高,踩上去要抬很大的步子。台阶上积了一层灰,没有人走过的痕迹——至少最近没有人走过。楼梯下面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方永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四个人。沈澈初点了点头,锦怀夏握紧了指南针,楚宴把那根铁丝攥在手里,渝希站在最后面,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那片黑暗。
方永安踩下了第一级台阶。
灰尘在他的鞋底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噗”,像一个很轻很轻的叹息。
他继续往下走。一级,两级,三级。每走一级,空气就凉一分,黑暗就浓一分,安静就深一分。走到第十二级的时候,他已经听不到日光灯的嗡嗡声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个被抽空了声音的房间。
第二十级的时候,他的脚踩到了平地。
楼梯的底部是一个地下室。不大,比上一个副本的古堡地下室小得多,只有大约十平方米。没有荧光矿石,没有石台,没有唱片。只有一样东西——墙。
一面嵌在墙壁里的、巨大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镜子。
镜子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看不清镜面,只能隐约看到自己的影子——一个模糊的、灰白色的、五官不清的人形。
方永安走到镜子前面,伸出手,用手掌擦去了镜面上的一层灰。
灰下面是镜子。正常的镜子,能照出人影的镜子。方永安看到了自己——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干裂,看起来像一个好几天没有睡觉的人。
但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之后,发现了一件事。
镜子里的他,嘴唇在动。
方永安的嘴唇没有动。他站在镜子前面,嘴闭着,但镜子里那个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一句话。方永安读出了那句话:
“不要忘记你是谁。”
方永安把手按在镜面上,冰凉的,光滑的,和他以前摸过的所有镜子都不一样。以前的镜子摸起来是玻璃,这面镜子摸起来是——水面。他的手指按上去的时候,镜面像水面一样泛起了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镜子里那个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画面。
一间病房。白色的,和楼上的病房一模一样,五张床并排摆放,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床上躺着五个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背上扎着输液管,输液瓶里的液体是透明的,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那五个人,是方永安、沈澈初、锦怀夏、楚宴、渝希。
他们在输液。他们穿着病号服。他们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像五具还没有死透的尸体。
方永安猛地收回了手,后退了一步,撞上了身后的沈澈初。
“你看到了什么?”沈澈初问。
方永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重新看向镜子——镜面已经恢复了原样,灰蒙蒙的,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灰白色的、五官不清的人形。
那个模糊的人形,不是方永安。
它的身形比方永安更瘦,肩膀更窄,头更大,像一个小孩子。那个人形站在镜子深处,歪着头,看着方永安。它的嘴唇在动,无声地说着那句话,一遍又一遍:
“不要忘记你是谁。不要忘记你是谁。不要忘记你是谁。”
方永安攥紧了手里的铜钱,铜钱烫得像刚从火里捡出来的。
“我是方永安。”他说。
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了三圈才消失。
镜子里的那个人形停了一下。然后它慢慢地、慢慢地摇了摇头。
它的嘴唇动了,说出了另一句话:
“你不是方永安。方永安是一个名字。名字是可以被拿走的。你是谁——不是你的名字。是你记得的东西。你记得什么?”
方永安站在镜子前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记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