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最前方的讲台上——不,不是讲台,是一个略高的平台,上面放着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后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不是刚才在走廊上的那个,这个更矮,更胖,脸上的口罩是蓝色的。他的眼睛很小,眼距很宽,看起来像一个没有睡醒的青蛙。他站在桌子后面,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餐厅里所有的病人。
他的嘴唇动了。
方永安以为他要说话,但没有声音传出来。那个人的嘴唇在动,但声音没有被放大,只有站在他最近的那几排病人能听到。那些人听了之后,齐刷刷地拿起了勺子,开始吃碗里的灰色糊状物。
方永安听不到他说了什么,但他看到那些病人拿起勺子的动作,看到他们把糊状物送进嘴里的动作,看到他们咀嚼、吞咽、放下勺子的动作,全部一模一样,像一台台被设定了同一程序的机器。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四个人。
沈澈初的表情很凝重。锦怀夏的手在口袋里,大概在摸那枚指南针。楚宴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渝希站在最后面,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电影。
方永安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餐厅。
他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其他四个人跟着坐下。桌子上没有碗,没有勺子,什么都没有。他们是新来的病人,还没有被分配餐具。
那个站在平台上的白大褂注意到了他们。
他的小眼睛在宽大的脸上转了一下,落在了方永安身上。然后他的嘴唇动了,这次方永安看清了他说的话,只有两个字:
“坐下。”
他们已经在坐下了。方永安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个白大褂,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白大褂的嘴唇又动了:“新来的病人,吃完饭之后到办公室来。主任要见你们。”
主任。
方永安在心里重复了这两个字,然后把它们和那张入院须知上的规定放在一起,试图找到某种联系。
“不要和穿白大褂的人说话,除非他们先开口。”
刚才那个白大褂先开口了。所以可以说话。但方永安没有说,他只是在听,在看。
白大褂见他没有反应,不再看他,转身从平台上走下来,消失在了餐厅侧面的一个小门里。
方永安坐在空荡荡的桌子前,面前没有食物,没有餐具,什么都没有。他看着周围那些病人一勺一勺地吃着灰色的糊状物,动作机械而精确,像一场无声的、永远不会结束的仪式。
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那些病人碗里的糊状物,颜色不太一样。大部分是灰色的,但有几碗是白色的,有几碗是黑色的,有几碗是——
红色的。
方永安盯着那碗红色的糊状物看了两秒,想起了入院须知上的第七条:“不要吃红色的药。”
药是红色的。糊状物也是红色的。
红色。
他记住了。
坐在他斜对面的一个病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脸上布满了皱纹,嘴角向下耷拉着——忽然停下了咀嚼的动作。她的头慢慢地、慢慢地转向方永安,脖子转动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的,像是蒙了一层雾。但那层雾的后面,有什么东西在亮着,一种微弱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
她的嘴唇动了。
方永安读出了她的话。只有三个字:
“跑。”
方永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问她为什么,想问她什么意思,但那个老妇人已经把头转了回去,重新开始咀嚼碗里的灰色糊状物,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机械的、精确的、空洞的。
好像她从来没有转过头。
好像她从来没有说过那个字。
方永安坐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向渝希。渝希正看着那个老妇人的方向,灰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渝希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方永安读出了那句话:
“她知道我们是谁。”
方永安不知道那个老妇人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让他们跑,不知道她是怎么在那些机械的病人中保留下自己的意识的。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这个所有人都试图忘记自己是谁的地方,这个老妇人还记得。
她记得。所以她让他们跑。
方永安把目光从老妇人身上收回来,看着面前空荡荡的桌子。
他想起入院须知上的最后一句话:
“曾经有人离开过。离开的那个人,做对了一件事。他没有忘记自己是谁。”
方永安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枚铜钱。
铜钱温温热热的,像一个微弱的心跳。
他没有忘记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