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的方位在他头部右侧的后方。他看不到门,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有一个不同气流的区域——门缝里透进来的空气比房间里其他地方的要凉一些,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消毒水。精神病院。
方永安在脑子里把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得出了一个他不怎么喜欢的结论。
他不知道其他人是什么时候醒的,也许他们和他一样,意识早就清醒了,只是身体还被困在睡眠的残骸里。也许渝希是最先醒的,也许他一直都没有真正睡着过。
方永安听着日光灯的嗡嗡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听着隔壁床上沈澈初平稳的、有节奏的呼吸声,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门开了。
不是慢慢打开的,是猛地被人从外面推开的,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方永安差点跳起来——但他没有,他控制住了自己的身体,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三个人。脚步声的节奏不同,轻重不同,落点不同。其中一个最重最沉,像是一个体型很大的人;另一个很轻很快,像是一个体型瘦小但精力旺盛的人;第三个脚步声在两者之间,不快不慢,不轻不重,每一步的间隔都几乎相等,像用尺子量过的。
那三个脚步声在房间里移动,经过方永安的床边,经过沈澈初的床边,经过锦怀夏、楚宴、渝希的床边。然后停下来。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男人的声音,中年,低沉,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温和,像一个人在对一只受惊的动物说话:“今天的生命体征怎么样?”
第二个声音回答了他。这是一个年轻的女声,语速很快,像连珠炮一样:“五号床心率偏快,八十三到九十一之间波动,其他都在正常范围内。三号床凌晨三点十七分有过一次短暂的肢体活动,右手食指和中指屈曲约两秒,之后没有其他动静。一号床——”
“一号床怎么了?”
“瞳孔反应比昨天快了一些。”
沉默。大概三秒钟的沉默。
然后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离方永安更近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就站在他的床边,很近,近到他几乎能听到那个人的衣服摩擦的声音。
“一号床。”那个声音说,语气里有一种方永安不太喜欢的东西——不是恶意,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研究者在审视一个实验对象时的专注,“你今天会醒吗?”
方永安没有动。他甚至控制着自己的瞳孔不要有任何微小的移动,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不要有任何节奏的变化。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一块有意识的、假装自己是石头的石头。
那个人的手指按上了他的手腕。
两根手指,食指和中指,按在他的脉搏上。那两根手指很凉,凉得像蛇的皮肤,方永安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那两根手指下面跳了一下——不是变快了,是跳得更用力了,像是心脏在向那两根手指宣示自己的存在。
那个人按了大概五秒钟,松开了手。
“脉搏有力。”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像是一个园丁看到自己种的树终于发了芽,“今天应该会有进展。”
脚步声开始向门口移动。方永安听着那三个脚步声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光线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条细细的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