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他说。
五个人沿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急促而有力。方永安数着台阶,一级一级地数,数到第二十三级的时候,他踩到了楼梯顶端的平地。门是开着的,门后是宴会厅。宴会厅的长桌上,烛火已经灭了,银质烛台上凝结着一层白色的蜡泪,像一行行干涸的眼泪。
他们穿过宴会厅,穿过走廊,穿过书房——书房的门开着,桌上的那本书还摊开着,书页在无风中自己翻动,翻到最后一页,然后合上了。
他们穿过大厅。大厅两侧的弧形楼梯上,那些画还在,但画里的人不再看着他们了。那些画里的人闭上了眼睛,有些甚至转过了身,背对着画框,像是在告别。
方永安推开古堡的大门。
门外的天光还是灰白色的,暮色没有变深,也没有变浅,像是时间在这里被冻住了。玫瑰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的粘稠液体在光线下闪烁着暗红色的光泽。
方永安跑到最大的那丛玫瑰前面,蹲下来,用手挖土。
泥土很松软,像是最近才被翻动过。他挖了大概半尺深,手指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玻璃。光滑的,圆润的,瓶子的形状。他把它从土里挖出来,是一个拇指大的玻璃瓶,瓶口用木塞封着,瓶子里装着一团淡灰色的雾气,那团雾气在瓶中缓缓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星系。
他拔开木塞,把瓶口凑到嘴边,一仰头,那团雾气滑进了他的喉咙。
凉的。不是冰凉的凉,是那种清晨第一口空气的凉,干净的、新鲜的、带着露水气息的凉。雾气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去,在他的胸口停了一瞬,然后扩散到全身。他的声带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微微振动了一下。
“咳。”他咳了一声。
声音出来了。正常的,完整的,没有被吞掉的。
他的声音回来了。
其他人也挖出了自己的玻璃瓶。沈澈初拔开木塞的时候犹豫了一秒,看了方永安一眼,方永安点了点头,他才喝了下去。锦怀夏喝得很安静,楚宴喝得很快,渝希——
渝希的瓶子里不是雾气。
他的瓶子里是透明的,什么都没有。他拔开木塞,对着瓶口看了一眼,然后把瓶子举到耳边摇了摇,没有声音,没有任何东西。
方永安看着渝希手里的空瓶子,张了张嘴:“你——”
“我没事。”渝希说。他的声音很正常,和平时的他一模一样,不大不小,不冷不热,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他把空瓶子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他说。
方永安想问他瓶子里为什么是空的,但渝希已经转身朝森林的方向走去了。
古堡在他们身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不是倒塌,是收缩,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把整座建筑捏紧。石墙上的裂纹在扩大,玫瑰丛在枯萎,花瓣一片一片地脱落,被风吹散在空中,像一场暗红色的雪。
方永安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古堡。
它正在变小。不是视觉上的远小近小,是真的在收缩,从一座庞大的建筑缩成一座小房子,从小房子缩成一个亭子,从亭子缩成一个电话亭大小的盒子,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黑色的立方体,落在枯萎的玫瑰丛中间,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地面上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坑。
方永安站在坑边,低头看着那个坑。
他的口袋里多了一样东西——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许是掀开玻璃罩的时候,也许是唱摇篮曲的时候,也许是挖玻璃瓶的时候。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一张纸。
一张薄薄的、被折得很整齐的纸。
他把它拿出来,展开。
纸上是一幅画。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燕尾服,站在一座古堡的地下室里,手按在一张石台上,脸上带着一个淡淡的、天生的微笑。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字迹娟秀,像是女人的手笔:
“谢谢你记得我。”
方永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认出了这个字迹。
这个字迹和古堡门口那行字是一样的——“留下你的声音,带走你的记忆。”
这个字迹和书房那本书上的字是一样的。
这个字迹,和他很小很小的时候,裹着他的那件蓝色棉袄里塞着的那张纸条上的字,是一样的。
那个“方”字。
方永安把画折好,放回口袋里,按了按,确定它不会掉出来。
然后他转过身,朝森林的方向走去。
前面是下一个副本。
但他现在不想想那个。他现在只想把这张画收好。
【副本“寂忆”通关】
【奖励结算中……】
【主线任务完成度:100%】
【下一副本已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