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永安重新看向那个人。那个人已经停止了转动酒杯,把杯子放在了桌面上,双手交叠撑着下巴,姿态放松得像一个在听朋友讲故事的人。
“那个人,”方永安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那个声音收藏家,他是这座古堡的主人?”
那个人摇了摇头。
不是否定,更像是一种“你问错了问题”的纠正。他的嘴唇动了起来,语速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在确保方永安能看清每一个字:
“这座古堡没有‘换过主人’这种说法。主人从来只有一个,但那个‘一个’不是我。”
方永安的后背一阵发凉。
“古堡的主人不是一个人。”他想起了某个念头——不,不是想起,是那个念头自己从脑子里冒出来的,“古堡的主人是一种声音。”
那个人微微点了点头。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但方永安确定他点了头。
“那个声音还在吗?”方永安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餐盘——那盘食物完好无损,一口都没动过。他拿起叉子,叉起一块肉,举到眼前,看了两秒,然后把肉放回了盘子里。
叉齿碰到瓷盘的声音很轻,但方永安听得清清楚楚。在这座古堡里,他们能听到声音——管家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音,酒杯触碰桌面的声音,叉子碰到盘子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在,正常的,清晰的。
但方永安记得,在古堡外面,他喊渝希的名字时,声音只传了两米就消失了。
进了古堡能说话,出了古堡说不了话。
他把这个信息存在脑子里,然后重新看向那个人。那个人已经放下了叉子,正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方永安的头顶,看向宴会厅入口的方向——管家还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双手交叠在身前,低着头。
那个人看了管家两秒,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方永安。
“吃吧。”他说,嘴唇的弧度温和得像一个长辈在劝一个挑食的孩子,“食物没有问题。如果我想伤害你们,我不会用下毒这种低劣的方式。”
方永安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拿起了叉子。
不是因为他相信这个人。是因为他看到了渝希。
渝希已经开始吃了。
他切了一小块肉,送进嘴里,咀嚼,吞咽,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一丝犹豫。然后他切了第二块,蘸了一点旁边的酱汁,又送进了嘴里。他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没有享受,没有厌恶,什么都没有,就像他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方永安把叉子插进自己面前那块肉里。
肉的质地比他预想的要嫩,叉子几乎不需要用力就刺穿了表面,一股温热的水汽从切口处升腾起来,带着一种他从未闻过的香气——不是肉香,不是香料的味道,而是一种更抽象的、几乎可以用“怀念”来形容的气味。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
不是具体的回忆,而是一种模糊的、温暖的感觉——他很小的时候,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前摆着一碗热腾腾的东西,有人坐在他对面,隔着热气看着他。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笑,笑得温柔而安静,像冬天的阳光。
方永安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叉子上的肉掉回了盘子里,溅起一小点酱汁,落在雪白的桌布上,像一滴血。
他抬起头,看向长桌尽头的那个人。
那个人正看着他。
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方永安的影子——一个年轻的男人,坐在烛光下,面前摆着一盘食物,手里的叉子在微微颤抖。那个影子很小,很模糊,但方永安觉得那个人看到的不是他现在的样子,而是他刚才想起的那个画面——那张桌子,那碗热腾腾的东西,那个隔着热气对他笑的人。
“食物会唤醒记忆。”方永安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那个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把目光从方永安身上移开,看向宴会厅墙壁上的那些油画——那些穿着华丽服饰的人们围坐在长桌旁,举着酒杯,面带微笑。
“这座古堡里的一切,”他说,嘴唇的弧度变得意味深长,“都会唤醒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