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来看诊的妇人，裤脚沾着泥灰，脸上惊魂未定，对孟知微泣道：“孟大夫，您说这日子可怎么过……粮价飞上了天，为了抢几升米，东街都打起来了，见了血！这刚见着点地气，转眼又要饿死人……”

孟知微正为她包扎手上争抢时的擦伤，闻言动作一顿，眉头紧锁。谢疏尘刚从山中归来，带回了些罕见草药，此刻正在后院分拣晾晒。孟知微让陈嬷嬷照顾这妇人，起身去了后院。

谢疏尘听完，沉默地放下手中药筛。手上还沾着泥土草屑。

“秦景珩这是要釜底抽薪。” 他声沉如水，“药与粮，俱是命脉。他垄断不成，便抬价吸血，逼人至绝境。届时，无论有无疫病，人都活不下去。”

“我实是担心戏班那边，……” 孟知微忧心更甚。苏婉凝连日编排新戏，暗讽秦家，已触其逆鳞。

话音未落，谢清禾自前堂慌慌张张跑来，小脸发白：“哥！孟姐姐！街坊王婶来说，秦家伙计在茶楼酒肆到处嚼舌根，说、说苏姐姐的戏班不干净，早先在……在那些不干净的地方唱过堂会，苏姐姐能当班主，是靠、靠……”

她说不下去，急得眼圈发红。

孟知微与谢疏尘对视一眼，俱看到对方眼中寒意。流言，抬价，双管齐下。这不仅是报复，更是要将戏班与回春堂，在人心和现实两条路上，一并逼入死地。

“我去城隍庙看看。” 谢疏尘扯下肩上布巾，拭净手。

“我同你一起去。” 孟知微道，转身对陈嬷嬷与谢清禾嘱咐，“守好医馆，若有急症，按方处置。我们去去便回。”

两人匆匆出门。

长街上气氛明显不同，行人神色惶惶，三五成群低声议论，话题不离粮价与秦家。偶有目光投向回春堂，也复杂难辨。流言的毒，已开始弥漫。

将至城隍庙时，却见苏婉凝领着戏班几人，正迎面走来。她面色沉静，眸中却凝着一层冰。身后几人，抱着些戏服道具，那唱小旦的姑娘眼睛红肿，显是哭过。

“苏班主，” 孟知微迎上，“我们正要寻你。街上传言……”

“听到了。” 苏婉凝声音微哑，却稳，“污水泼身，非一日可净。但戏，不能不唱。” 她看向谢疏尘与孟知微，目光清冽，“方才已有地痞在庙前滋扰，说我们唱丧气戏，冲了镇子风水，要砸台子。被街坊劝住了。我恐他们夜里生事，先将些要紧行头挪出来，暂存他处。”

她顿了顿，看向西天：“只是那两盆梅……我实在不舍，也移了出来。此刻暂放在前街铁匠铺后院。”

谢疏尘闻言，神色稍松：“如此便好。今夜，我让大柱他们来几个人，在这外边守着。”

“多谢谢公子。” 苏婉凝敛衽，抬眼时，眼中冰层下是灼热的怒与不甘，“他们越是要逼我闭嘴，我越是要唱！明日，我偏要去东街，秦家粮铺对面唱！就唱这粮祸！”

“婉凝，不可冲动。” 孟知微握住她冰凉的手，“秦景珩心狠手辣，既已动手，必不止流言骚扰。你需……”

话音未落，一个半大少年自城隍庙方向狂奔而来，是戏班里打杂的小豆子。他跑得气喘吁吁，满脸惊惶，见到苏婉凝，上气不接下气地喊：

“班、班主！不好了！宋老爹让我赶紧来告诉您！方才、方才有一伙脸生的混混，在咱们戏台前后转悠，嘴里不干不净，还用脚猛踹台柱子！临走前，有个领头的冲着宋老爹嚷嚷，说……说唱丧气戏冲了风水，夜里等着好看！宋老爹觉得不对劲，让我赶紧来寻您！”

众人脸色骤变。

“人呢？！”谢疏尘急问。

“踹完台子就跑了！宋老爹怕他们夜里真来捣鬼，正和几个老伙计守在庙里！”小豆子拍着胸口，后怕不已，“宋老爹说，看那伙人凶神恶煞的，不像是寻常地痞，怕是有人指使！”

苏婉凝身体猛地一晃，脸色苍白。她与孟知微、谢疏尘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与粮价风波、散播流言一样，都是秦景珩诡计的一部分。白天的骚扰是警告和铺垫，真正的狠手，恐怕就在这夜里。

“他们这是双管齐下，”孟知微声音发紧，“白日抬粮价、散流言、派人骚扰，弄得人心惶惶；夜里……怕是真有更毒辣的算计。”

谢疏尘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望向秦宅方向，一字一顿：

“他这是，要赶尽杀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