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我赌师兄舍不得,师兄会让我赌输么?”
厉戎闷闷地笑:
“不会……普天下也就只有你这么信我了……我父亲可是说我狼心虎性,蛇口豺心……”
“……为什么?你才不是那样的人……”
“大概是我做了不少脏事儿吧……不过我在你面前,永远是你的大师兄。”
两人十指交扣,依偎在一起,轻声说笑着,等待好戏开场。
包厢外人声鼎沸,包厢内却自成一片天地。
等不多时,楼下忽然响起一阵骚动,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叫好声。
“苏老板到了!”
“听说苏老板的《锁麟囊》也是一绝,今天可算要见着了!”
“不知道和柳老板的比起来,哪个更强一些?”
“哎,如今那位听说坏了嗓子,唱不出了!”
“哎呀!可惜可惜!难道竟成了绝唱不成?”
“说的也是,这梨园里,争奇斗艳才最是好看啊!”
……
柳清晏侧过头,把自己的脸往厉戎怀里藏了藏。
厉戎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背。
“听,开场了。”
台上的青衣穿一身杏色褙子,水袖一抛,娇娇俏俏地开了嗓:
“怕流水年华春去渺,一样心情别样娇。不是我无故寻烦恼,如意珠儿手未操,啊,手未操。”
柳清晏一听,就定住了。
这是“鬼音”,发音位置靠后,深邃、含蓄。
如此唱法,以往多在鬼戏里用,在京腔中极为罕见。
鬼音,自然是鬼唱。
目连戏中有男吊、女吊,川戏、华北戏曲中也有大量的鬼戏,甚至衍生出了“鬼狐旦”这一独有的旦角行当。
鬼旦耍绫子,仙狐旦耍翎子,用的都是鬼音。
柳清晏还从没用过这种唱法。
曾经他的行腔四平八稳,旋律流畅自然,讲究“少而精”,天然带一派端庄明丽。
而苏玉侬的唱腔非常复杂,若断若续,气息控制极具张力,听起来迂回婉转,如怨如慕,甚至带有一种凄清的冷艳感。
无怪这种唱法被称为“鬼音”,确实有鬼的幽咽在。
柳清晏慢慢坐起身,眼睛紧紧盯着台上。
苏玉侬的扮相、身段都是极好的,大概年纪还比他小一些,更显出几分娇俏。
观其唱念做打,可知基本功是极其扎实的。
转场之际,厉戎把柳清晏的手拉到唇边,吻了一下。
“你也别气馁,这种唱法,还是苏玉侬的师父创的。那位之前倒仓哑了嗓,差点被班主贱卖了,还是蒙恩人赎身出来,好生将养,换了唱法,才有后来名动海城的红角儿。”
柳清晏长长吐出一口气,往后一靠,感慨道:
“怪不得人是开宗立派的名家呢,高音唱不上去了,就把鬼音化进来……厉害,真厉害!”
他自己也想试着发个音,只是喉间的微痛提醒了他——他的嗓子还没好。
台上,苏玉侬已唱到了“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渗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
柳清晏兴致勃勃地打着拍子,跟着哼下去:
“我只道铁富贵一生铸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
一样唱词,两样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