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想起了渺沧荒川里镜中花水中月那个阵。那个要和自己打架的阵。我叹息了声,伸手接了她的招式。
和自己打架,就不是很好打了。就好似你和镜子划拳,怎么都赢不了,自然也输不了。
我尚在想难道这要扎自己一枪才能破时,棍风凛凛而至,一道灰白的人影在黑潮中显形。
千姬棍。禾老头。
真是很能造东西啊这境。我屈指捏了决,预备先解决一下禾老头,毕竟看着这张脸在我面前打我,我很容易分心。
银衣搁在他肩头还未下刀时,虚空之中,传来一声清影。
这是若淮的声音。我一愣,侧头一看,黑衣女子面容平静,一双眸里有狡黠的光泽。见我停住手,她勾唇笑道:“你早就走出去了的,不是吗?”她声音低了些,好似蛊惑,“你能确定,你要杀的,是幻影?你能确定,你还在幻境中吗?”
我看着禾老头那张脸,脑海里一段陌生的记忆涌入,大概是若淮拿到了镇空玺,而我和他打了一架,抢走了镇空玺负伤回了青冥。
当记忆和眼睛都无法信任时,人还能怎么做呢。我伸手仔仔细细摸了那女子的脸一遍,继而抵着她的枪扎入了自己肩头。
当剧痛袭来,我听到她愤怒惊悚的尖叫:“禾清影!你嗜血残暴至此,终有一日会下无间地狱,千秋万载受扒皮抽骨之邢!”
我很想回她两句,但我好似沉入了冰水里,脑中轰鸣作响,被呛了几口水,失去了意识,继而再听不到她的话了。
大抵是惹怒虚无之境了。要设这样一个镜中本相的小境,逼得我不得不给自己一枪来破境。我受了伤大概是让虚无之境满意了一点,遂当我清醒了些浑浑噩噩从水里爬起来跪在冰面上咳嗽时,天上没有那样大的风雪,只剩了轰隆作响的苍雷。
在沉往湖底的间隙,我昏了过去,也看见了很多画面,大抵都是我面无表情杀人的画面,底下人或哀或泣,但银衣的刀刃从未有过片刻犹疑。
血渍在空中泼成一副繁密的珠串,落在女子雪白冰冷的面上,那双忧郁的眼在每日的血色里浸出冰棱的霜意,只剩波澜不惊的淡。
最后的结局是,如残烛的女子坐在王座之上,红金迤逦的长裙似盛至糜烂的玫瑰了无生气搭在台阶之上,女子白葱的手指绕着一串红玛瑙的珠,一个身上穿着褐色短衣打着补丁的少年执剑划开了她的喉咙。
女子笑道:“我是这样的结局?”脖颈血流涓涓,她喃喃,“我死在了一个普普通通的魔兵手里。我以为我应有个轰轰烈烈的结局。”
那位少年冷静道:“你早该死了,你杀了太多人。最后被人所杀,这是天道。你以为你做的事是为青冥好吗,有太多人因你的选择而死。你死,这是本因的结局,正因这结局,一个普普通通的魔兵,也能杀了你。因为这是顺应天道。”
“你自以为良善,自以为有所不得不做的理由。但结果是,太多人因你这良善的魔丢了性命。你罪无可恕!”
我便在那时,正魔血脉逆流,冲上脑顶,在水草的怀抱里睁开了眼。
跪坐在冰面上时,我依着湖面的水看清了那张脸。继而面无表情接了捧水洗了把那张脸。想着我穿红金色倒也蛮好看,以后可以多做几身这种颜色的衣裳,比较能拿捏住魔尊凶狠的架子。
我抚了抚肩头的伤,掐诀盘膝坐了开始调理。
远处天幕之下雷声滚滚,不像是要下雨,反而像是一直在那边有节奏的打着玩儿。
一息调罢,我想着这应该到三十四层了。不知道又要给我造个什么境。听着在打雷,难道这次要抗几场雷。
我抚着扎出一个大洞的肩头,想着我这样,可能有点抗不过了。又幽怨的想,虚无之境果然很会折磨蹂躏人。
但等我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里跋涉至那雷声之下,才发觉苍雷冰刃里已有一个人了。
白袍的青年跪坐在邢台之上,锁仙镣厚重的法咒森严,扣住手腕高高吊起,墨发如鸦下,是一方玉质苍白的脸。
就算是跪坐在邢台之上受罚,他依然维持着他那一身风平浪静的沉稳,只是在每一道赤紫的闪电雷火下,额头青筋暴起,昭示着这具身躯所受的绵密巨大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