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十二支金乌铜烛映的烛火重重,我面色青乌的将最后一本折子扔在案上,一看屋外,一模一样的昏沉,也不知是几时了。
我捻了捻珠串从案边爬了起来,去到一侧给自己倒了杯茶,只是我这杯茶还没喝,两个人推门而入,手成拳低头单膝行了礼:“尊上,魄大人回来了,说人已带到了戮武台。”
我霎时原谅了他两打扰了我喝茶的兴致,又起了另外的兴致,将茶搁了,一抖衣袍,款步跨出殿里,阴恻恻笑了笑:“摆驾戮武台。”
不要问我为什么要阴恻恻的笑,魔尊都这么笑。
这捉人的事要从之前我爱翻出青冥去亿兆凡尘里耍耍说起,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事,无非是我抽出神识在去看美男的路上被他们不小心拿剑气砍死了而已,但我是个魔尊,且是个残暴名声在外的魔尊,而主要的是伏魔大阵一扣,我没多少乐子玩儿,遂爱做点寻仇的事干。
从凡尘抽出神识回青冥时,我在梨花林里逗留了片刻。回来又被按在案上批折子,现下终于等到我亲爱的阿魄把乐子找回来了!
片刻后,我百无聊赖靠在红玉宝座之上,一边就着侍女的手在吃水果,一手搭在膝上摩挲着珠串,眯着眼睛看着一行人被推搡的带出来。
青冥一贯风大。属戮武台风最大,因为这是个邢台,我寻思着风大了把血腥气吹散了,倒不显得潮湿阴暗。
只是忘记多想一步,我有时也要坐在这里,正临风,吹的我眼泪汪汪,魔尊这阴狠的架子,恐怕有些端不住了。
青冥煞气浊气遍野,种什么都不好吃。我嚼了嚼嘴里干巴巴木头似的水果,一口咽了,看着跪了一地的人没有什么面熟的容貌,我这个魔就是记性不好,方在尘世他们手里吃了哑巴亏这就忘了长啥样了。但阿魄办事一贯贴心,要夸。于是我和蔼冲阿魄笑了笑:“不错,办的甚好。”
阿魄闻言站了过来。他一站过来,便露出了他遮住的一个白衣少年。
这少年寒眸冷色,雪衣绢发,虽衣衫微乱,却难掩其华,风浪之中,迎着我的目光和煞气毫不动容。
我瞧着他看了几眼,又看了几眼,他那双眼如秋水澄流,澈静且幽深,实在很像我那位清冷如雪,淡雅若寒梅的凌霜花同窗。
我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他的容貌,心头大感疑惑。
阿魄瞥了我一眼,又瞥了我一眼,霎时恍然似明白了我的花花肠子,站过来遮住了我的视线,声音平平:“尊上,这个人不跪,既是让你受辱之人,便先从他砍起走吧。”
我好笑的侧头就侍女的手又吃了一个干巴巴的水果,同他道:“阿魄,是时间太久了吗,我竟瞧着他,很像那时乔装潜入青冥的若淮神君。”
我捂着脑袋想了许久,我记性其实算不上好,虽然我与这位天界神族独一无二从星宿之中孕育而生的神君有过一段轰轰烈烈的情史,但世事无常沧海桑田,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我其实有些忘记其中的曲曲折折了,之前不敢想,现在却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我想了良久,才一拍手,欣喜道:“化名是叫稻叶?那谷子的叶子!”
阿魄看着我,有些莫名其妙,继而道:“他叫梵夜。”
我又一捶手:“是了是了,是叫梵夜,你瞧我这记性,他后面还说了一堆什么大梵之境没有暗夜生于星辰却从未见过漫天星光之类的话来诓我心疼他,我竟忘记了。”
阿魄看着我,愈发莫名其妙:“尊上,你当真去凡间当凡人,把——”
这里颇有些魔,阿魄毕竟还是在意我的声望,他把那句‘脑子当坏了’咽下去了,复而古怪道:“怎么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来。您说若淮神君,他为什么要乔装潜入我们青冥?他想要进来还需要潜入吗,但凡他说要来,尊上都要去门口铺红毯迎他了!”
阿魄像把自己说气了,冷哼一声侧过了头,他这莫名其妙的语气,莫名其妙的话,莫名其妙瞥我的动作。让我有了一丝熟悉。
我侧头一看,戮武台边旗帜翻飞,同以前一模一样,只是好似更新一些,连地砖都尚还看得出婆婆纳花的颜色,我抬眼眺望远处,那霭霭的冥山之上煞气涌动之间,并没有伏魔大阵的金光。
我心头一震,从椅子上突兀的站了起来。
侧头一看,一座砸坏的金殿正在修缮,我当然知道这金殿为什么在修缮,因为这金殿是我捉一只四尾兽不慎打坏的!我对这件事记忆犹新,是因为这金殿修缮花的我自己攒的钱,卖了我颇多宝贝,伤心的狠了,一直时时记得,后面便只摆阵抓兽不拿枪出来乱打了,可这件事已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
我手脚冰凉,看向阿魄,道:“阿魄,有一个问题,十分重要,你一定要认真,严肃的回答我。”
阿魄在皱眉看那立着的白衣少年,闻言愣了愣侧过头来看我:“尊上要问什么?”
我却霎时有了一个更可以验证的方法,我快步走至那少年面前,他略比我高出一个头,这里风很大,他站在这风浪之中,身影泠泠,难掩其风骨,见着我逼近,目光倔强又隐忍。
不错!就是这个目光!这身姿!这一副微微凌乱被蹂躏了的破碎感!妥妥的一个坚强倔强的小白花!若淮素来知道我吃这一套,所以这一手对症下药,也让他真的留在了青冥,知道了魔族的秘密,在三息之变中致使魔族惨败,被封在伏魔大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