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倒转,星辰逆流,光从夜尽处来,影向日出处去。时序回溯。
嬉笑怒骂的人群,破土而出的嫩芽,连同燃尽的烛火都一一奇异的复位,最后止于三十一重天,他说出的那句:落子不悔。
玉衡倏忽停止飞旋,一声鼓锣的声响炸开,连同我站的地面都好似沸腾的水面翻涌起来,我被晃的趔趄了下,看着若淮拿过玉衡,在这水波似的路面里,撕扯开时序的禁制,跨出那条泾渭分明的序光,伸手抓住了歪着头倒在桌上那人的衣袍。
刺目白光闪过,滚动的地面,刮得人站不稳的风浪都刹那静止。静谧中白袍的青年从桌边坐起,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触到了棋盘上的白子,他那方苍白的面色瞬间有了松懈的血色,呢喃:“成功了。”
霄衍沉默不语的瞧着他,而后又一挥手,看着青年复而倒下的身影,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确定道:“我竟手生成这样?”他又看了看倒在桌上的青年,挥了挥手,将桌上的棋子送回了棋盒,似怅然,“总不至于是年纪大了?”
之后便是霄衍天帝将他送到了青冥,那堆我从忆兆凡尘里带回来的修仙者里。
戮武台煞风肆掠,旌旗猎猎狂响之际,着黑金色衣袍的女子支着手端坐玄椅,一双黝黑水润的眸,神情冷淡而闲散,见着他的模样眼里写满的全是惊异和疑惑。
青年隔着肆掠的煞风两百多载的时光注视着她,眉眼间的情绪翻涌,最后都被强压下止于安然的沉静。
我看着女子神情恍惚的去往玄树,他慢慢收回了手帕,也沿着去了小院,在门口听到了我说的那些话,表情淡然一贯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看着他捏诀冲破了霄衍天帝为他设的锁仙灵。若淮不是个在一个地方跌倒两次的人,上次在这上吃了亏,大抵寻到解这锁仙灵的法子了,只是我知道霄衍所设的东西,没那么简单解的。他那身修为,我凝神去探以为是他自己封住的修为,大抵是折在这儿了。
青年屈指将唇角溢出来的血抹了,从袖里摸出那方棱镜,看了看自己的面容。
看着那张倒映在镜中的脸,似在看一个陌生的人,目光凉而冽,有些苦涩的弯了弯嘴角,轻声:“如今,我也要用这样的法子了吗。”
黑袍的女子跨出阵光,见着他的容颜,愣了愣。表情依然平淡而疏懒,眼里有往事追忆的怅然,也有爱恨消散殆尽的平静,除此之外,只是陌生,她慢慢道:“啊,若淮,你怎么在这?”
我看着若淮捧住她脸俯下头长睫轻颤中,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女子面上有索然无味的神情,进而毫不留情推开了他,佯装打了个喷嚏,道:“这天儿,容易着凉啊,真是太容易着凉了——”
她一边说一边再未看他一眼转身走了,道:“若淮,你可别近我身,我好似是着凉了,万不可传染给你了啊——”
我从未觉得自己的演技如此拙劣,我也知道当下我那根本不走心的行为,不过是连敷衍都不想敷衍他罢了。若淮当下于我,只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若不是我当时本着他要带落翎三十三羽走的念头,我根本不会留他在青冥。
青冥的煞风吹的人遍体生凉,我不敢去看若淮的表情,只听见风浪之中,他轻轻吐字:“清影,两百余载,我已来不及了吗。”
那一刻,我心头猛的一痛,抑制不住悲恸,任泪水滚滚而下。
那后面的事,我当然知道,阿魄领了袅袅殿的十二霜华入殿,若淮说出了那句,我服侍你歇息。我以往自诩在这段感情里过得很卑微,但在那一刻,我恨我自己。若淮在最后的这段时间,他那样端方自持的一个神,是什么心态说出那句话的呢。那是若淮唯一一次在我面前落泪,他也知道,他这行为多么的令自己不齿,那是对以往他自己的一种羞辱。
可我说了什么呢。女子面色复杂,话冰凉而无情:“你若不想我碰你,其实可以直说的,倒不用哭。”
心头坠着闷痛间小腹传来剧烈的痛,已让我抑制不住弯下腰去抚,我深吸了口气,颤声:“你也觉得,我做的很过分吗。”
空寂的夜里,我张口呼吸,满目冰凉,艰难道:“你父君,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遇见了我。”我想起之前我说的话,笑了声,“我两个可能本就不该遇见。”
那痛无法阻止,好似里面有团带刺的荆棘正在里面横冲直撞寻出口,我受不住蹲在地上,结了印去压她,低吟:“别闹了……你乖一点……乖一点,我们才可以找到你父君……让他过得圆满点……”
那是对若淮而言,无眠的一夜。他将人抱进怀里,手牢牢扣着,可面上的表情是失而再不能得到的悲戚。他轻声告诉自己:“落子无悔。我自无憾。”
他闭上眼,脸靠在女子鬓边,头一次有那样哀伤的悲恸:“清影,可不可以再喜欢我几天。”他声音更低,“几天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