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惊了一下,站了起来。
染蕲也惊了一下,她小步过来,小声道:“尊上,你要做什么?”
我沉重道:“去看看他还有气没有。”毕竟我们说话这么大声,吾乐这一贯娇生惯养的少爷,他不可能在这么吵的环境里还睡着了,那多半是昏迷过去了。可他最近明明将养的还不错,难不成那是回光返照?
染蕲小声道:“只是睡着了。”她感慨,“好难得。以往他睡觉时一丝声音都不能有的。”
我凝重道:“你确定他是睡着了,而不是突然断气了或者痛晕过去了,耽误了抢救,我两可能都会被鸢夫人拉去陪葬。”
染蕲附耳道:“是睡着了。我毕竟当过他那么久的近身案侍呢。”
我这才放下心,重新坐了下去,拿镇纸心无旁骛开始压纸,道:“这么看,你们少君倒很能适应环境嘛。”
我提笔沾了墨,规规整整写上:落翎十九版,开始想这次从哪里开始下手,想起我刚说的话,道:“终于习惯我们每天这样喧哗,改变自己了。”
久久没听到回答。我写完字,抬头一看,染蕲拿了个白绒毛的披风正柔柔搭在吾乐身上,细致的将肩头那块理好了,才从他手里把茶杯拿走,轻轻放回了茶托里。
而后盯着吾乐在看。我看着染蕲看吾乐的目光和她两差点面贴面的距离,在那一刻心头猛然溢出惊悚。造了孽了,染蕲这姑娘她莫不是对吾乐有点什么想法?!
她这目光委实算不上清白,可她若对吾乐有点什么想法,照我纵观话本子的路数来说,她都不应该对我这么友好。难道竟是我狭隘了?
我捏着笔,尚在惊涛骇浪的狐疑,染蕲托着下巴像是看够了,侧头看我,神采奕奕道:“尊上,少君长得很好看,不是吗。”
我执笔的手抖了抖,呃了一声:“是,是挺好看的。”我复而委婉道,“只是有时候看人,他要综合来看,只单单看中容颜,很容易酿成悲剧。譬如一个杀手你若只看中他长得好看这个优点而忽略掉他可能会让你丢掉小命这个缺点,就亏大发了。”
染蕲陷入了沉思,她转头又看向吾乐,看了良久,道:“尊上是说,少君可能会让我丢掉小命?”
我不觉得吾乐会让她丢掉小命,我只知道若鸢夫人知道了,她可能会让染蕲丢掉小命。毕竟她这捧在手掌心的宝贝儿子,她作为凤凰一族的权威,不可能让染蕲这个侍女来染指她儿子的,染蕲这满腔热忱的付出极大可能是竹篮打水,海底捞月,极小可能会在她实现自己远大抱负时有那么一丝希望的小火苗。
想到这里,我又惊异了。难道染蕲这姑娘,她其实一开始的远大抱负就是成为凰后,进而把吾乐收了。我肃然起敬。不愧是女性之冉冉升起的新星,雄伟的标杆。忒有魄力忒有想法。
遂我沉吟了片刻:“你好好努力,争取将这可能性扼杀在摇篮里。”
染蕲手指摩挲着下颚,道:“尊上,我觉得少君长得比若淮神君好看呢。”
我放下了笔:“你眼睛什么时候瞎的。”说完这话,我确定了,染蕲这姑娘她就是对吾乐心存不轨,进而情人眼里出西施,不然不会说出这样颠倒黑白歪曲事实的话来。完全没想过我也是这种情人眼里出西施的货色。打心眼里觉得若淮长得要比吾乐这祸水好看太多。
染蕲侧头看我,露出惋惜的目光:“尊上,你上次还和我说世间百花千姿百色,不能比,可现在,你觉得若淮神君,是最好看的那朵了?”她悲悯摇头,“你堕落了。你终于还是陷在儿女情长里了。”
我想起若淮,无需想起他的一瞥一笑,只要提及这个名字就止不住心软。知道染蕲说的是对的。
如今一个月过去了,万一他已经去青冥找我了,而我还在这里磨这阵子,距完成尚遥遥无期,还和染蕲在这里讨论容貌问题,真是没吃够相思的苦。这想法又让我五味杂陈了下,相思,真是令人唾弃又甜蜜啊。
遂我收敛了神色,开始专心磨我的第十九版,囫囵道:“若淮他也不止是长得最好看,心性也是最好的。”我感叹,“怎么有人生成这样,什么都好的。”
染蕲啧啧啧的开始摇头:“尊上,我要把你从我偶像的神坛上踢下来。”
我还没说话,听见撑着头的吾乐凉凉道:“你们两个吵死了,再这样多话,都滚出去。”
染蕲耸了耸肩,自从调到凰后那边当差,她显然更自我了:“少君,我是来找尊上的,而尊上,你觉得她是很愿意在你这儿的吗。”
吾乐一指门口,道:“滚。”
吾乐毕竟是权威,权威发话,染蕲只得幽怨的行礼告退。临走时带走了我的落翎十八版,说要瞻仰瞻仰,外带看能不能为我分忧。我巴不得多个人讨论出主意,将画失败的十七十六版都给她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我这案头的纸越堆越多,我以往以为我在设阵这方面是有点天赋的,一待两个月了,我这阵还毫无进展。真是让人忍不住怀疑自我,想是不是自己不适合干这事。
但人大抵都有一颗不愿向命运低头的心,面对越难做的事,他反而起了我偏要看看它难做到何种程度这样的心态。在这条路上一往无前,总觉得自己能改变命运进而成功,也不会想自己成功的这一插曲是不是也是命运的安排。
我毕竟没有做成功那东西。我将其归结于命运并不想让我以那方向做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