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这些孕妇中有多少是真正的母亲,有多少是被囚禁的代孕妈妈。
“林羡鱼,你觉得赵小禾为什么会来这里做护士?”
“学以致用吧。她学的是护理,来私立医院做护士很正常。”
“但她辞职了,然后失踪了,然后被发现死在了一间出租屋里,肚子里怀着孩子,身上有三次剖腹产的疤痕,卵巢上有取卵的穿刺孔。”沈牧的声音很低,“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林羡鱼想了想。“也许她发现了医院的什么秘密,被灭口了。也许她本身就是代孕链条的一部分——她做护士,接触到了代孕业务,然后被卷了进去。”
“或者——”沈牧顿了一下,“她是被强迫的。”
他加快脚步,走向电梯。
“走,去人事科。”
人事科在二楼,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堆满了文件柜。科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刘,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看起来像个老学究。她看到沈牧和林羡鱼进来,有些紧张地站起来。
“您好,我是人事科刘敏。周院长已经打电话通知我了,赵小禾的档案我已经准备好了。”
她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沈牧。
沈牧打开信封,里面是赵小禾的入职登记表、身份证复印件、□□复印件、护士执业证复印件、以及一份手写的辞职申请。
辞职申请上只有一行字:“因个人原因,申请辞职。——赵小禾,2024年3月15日。”
字迹很潦草,跟李糖案中的遗书不同,但这潦草中带着一种仓促,像是有人在催促她快点写。
“刘科长,赵小禾辞职的时候,是谁经手的?”
“是我。她来交辞职申请的时候,我还问她为什么辞职,她说家里有事,要回老家。我就给她办了手续。”
“她当时的状态怎么样?”
刘敏想了想。“看起来……不太好。脸色很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像是没睡好。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小,不太敢看我的眼睛。我当时以为她家里真的出了什么事,也没多想。”
“她辞职之后,有没有人来找过她?或者打听过她?”
刘敏摇了摇头。“没有。她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沈牧把档案装好,又问:“赵小禾在你们医院工作的时候,跟谁关系最好?有没有特别要好的同事?”
“有一个,叫李晓萌,也是护士,跟赵小禾同期入职的,两个人关系很好,经常一起吃饭、逛街。李晓萌还在医院上班,你可以去找她聊聊。”
沈牧记下了这个名字,然后走出了人事科。
李晓萌在妇产科住院部上班。沈牧和林羡鱼到的时候,她正在给一个产妇量血压。她看到沈牧出示的证件,手抖了一下,血压计的袖带从产妇胳膊上滑了下来。
“李护士,能耽误你几分钟吗?”
李晓萌把产妇安顿好,跟着沈牧和林羡鱼走到走廊的尽头。她二十三四岁,圆脸,短发,穿着护士服,看起来很年轻,但眼睛里有种超越年龄的疲惫。
“你们是来问小禾的事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的。你跟赵小禾关系最好,你应该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李晓萌低下头,手指绞着护士服的衣角。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眼眶红了。
“小禾不是自愿辞职的。她是被逼走的。”
“被谁?”
“被……被周院长。”李晓萌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去年年底,小禾发现了一些事情。她有一天值夜班,路过院长办公室的时候,看到门没关严,里面有人说话。她听到周院长在跟一个人谈什么事情,提到了‘代孕’、‘取卵’、‘客户’这些词。她觉得奇怪,就多听了一会儿。”
“她听到了什么?”
“她听到周院长说‘这批货质量不错,客户很满意,下周再送三个过来’。她不知道‘货’是什么,但她觉得不对劲。第二天她跟我提了一嘴,说周院长可能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我劝她别管,她没听。”
“后来呢?”
“后来她开始留意医院的妇产科和生殖中心。她发现有些来做试管婴儿的女人,其实不是来做试管婴儿的,而是来‘卖卵’的。她们被带到生殖中心,取完卵之后就被送走,根本不像是正常患者。她还发现,医院的地下停车场经常有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进出,车上下来的人都不走正门,而是从地下室的货梯上楼。”
李晓萌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成了耳语。
“小禾把她的发现告诉了我,我说我们报警吧,她说没有证据,报警也没用。她决定自己搜集证据。她用手机拍了几次那辆黑色商务车的车牌,还拍了一些她在生殖中心看到的异常情况。但有一天,她跟我说,她的手机被人翻过了,照片都不见了。她很害怕,说‘他们知道了’。”
“然后她就辞职了?”
“对。她第二天就交了辞职申请,说她要离开这里。我劝她再想想,她说‘再不走,我可能就走不了了’。我以为她是在夸张,没想到……”
李晓萌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辞职后,我给她打过几次电话,刚开始还能打通,她说她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让我不要担心。后来就打不通了。我报了警,但警察说成年人失踪不到24小时不能立案,后来我就……我就没有再找。”
林羡鱼看着李晓萌的眼泪,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如果李晓萌当初再坚持一下,再找一下,赵小禾会不会得救?但她知道,这种“如果”没有意义。错不在李晓萌,错在那些把赵小禾关起来的人。
“李晓萌,你还记得那辆黑色商务车的车牌号吗?”
李晓萌擦了擦眼泪,想了想。“我记得小禾说过,车牌是江A·7K362。她说她拍过照片,但后来照片被人删了。她还说,那辆车经常在晚上八九点的时候来,凌晨一两点走。”
沈牧把这些信息记下来。“还有别的吗?比如周院长跟谁走得比较近?除了你和小禾,还有没有其他护士知道这件事?”
李晓萌摇了摇头。“小禾只告诉了我。她没有跟别人说,因为她怕连累别人。”
沈牧站起来。“李晓萌,你提供的这些信息非常重要。我们会保护你的安全。如果你想起什么别的事情,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递给她一张名片,李晓萌接过去,手还在微微发抖。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沈牧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建筑。阳光照在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让人睁不开眼。
“林羡鱼。”
“嗯。”
“你觉得周明义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至少是知情者。很可能就是组织者。”林羡鱼说,“他是院长,有权限调动医院的资源,包括生殖中心的设备、手术室、药品。代孕和取卵都需要专业的医疗设备和人员,普通人做不了。他完全有条件组织一个地下代孕网络。”
“但他是院长,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了钱?”
“为了钱。也可能为了别的——比如他妻子想要孩子。”林羡鱼顿了顿,“李晓萌说周明义提到了‘客户’,说明这不是他一个人在操作。有客户,就有买卖。代孕妈妈是‘货’,婴儿是‘商品’。”
沈牧上了车,发动引擎。
“查周明义的妻子。还有,查那辆黑色商务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