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把这些信息记下来。“你的仓库在哪里?带我们去看看。”
张德茂的仓库在市场后面,一个铁皮搭成的简易仓库,里面堆满了各种品牌的食用油。沈牧走进去,空气中弥漫着油脂的气味,有些闷,有些腻。他环顾四周,仓库里没有监控,没有温控设备,货物堆放得乱七八糟,有些箱子已经受潮变形了。
“你的仓库有监控吗?”
“没……没有。小本生意,装不起监控。”
“那你的货物进出库有记录吗?”
“有的有的。”张德茂连忙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递给沈牧。
沈牧翻了几页,记录倒是挺详细的,每一批货的进出日期、数量、批号都写得清清楚楚。但他注意到,笔记本上有几页被撕掉了,撕掉的痕迹还很新。
“这几页是怎么回事?”
张德茂的脸色更难看了。“那个……我……我不小心撕掉的。”
“什么时候撕的?”
“今……今天早上。”
“为什么?”
张德茂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沈牧盯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逼问。审讯的技巧有时候不是逼,而是等。等对方自己崩溃。
等了大约半分钟,张德茂终于开口了。
“因为……因为有人给我打了电话。今天早上,天还没亮,我手机响了。一个男的,声音很低,他说:‘张德茂,那批油的事,你要是敢说出去,你全家就别想活了。’我……我吓坏了,就把那几页记录撕了。”
“那个人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他用的网络电话,显示的是境外号码,我查不到的。但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特别深。”
“什么话?”
“他说:‘你以为你只是卖油的,但你卖的每一桶油,都可能是别人棺材上的钉子。’”
沈牧和林羡鱼对视了一眼。这句话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威胁,更像是某种宣言,某种信念的表达。这个“清洁者”,也许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种理念,一种疯狂的、扭曲的理念。
“张德茂,你撕掉的那几页记录上,写的是什么?”
张德茂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是……是一批油的记录。那批油是十月十八号到的,一共五十箱,两百桶。但是……但是入库的时候,我清点了一下,只有四十九箱。少了一箱。”
“少了一箱?”
“对。我当时以为是厂家少发了,就给孙建国打电话。孙建国说不可能,他们发货都是清点过的。后来我在仓库角落里找到了那个空箱子,但里面的油不见了。我以为是被偷了,就没在意,把那箱的记录划掉了。现在想想,那一箱油……”
“那一箱油怎么了?”
“那一箱油,可能被人动了手脚,然后又放回了我的仓库。我卖给周海生的那批油,就是从那四十九箱里出的。那一箱被调包的油,可能混在了里面。”
沈牧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如果张德茂说的是真的,那么投毒的人不是在绿源公司下的毒,也不是在经销商那里下的毒,而是在更上游——在厂家到经销商之间的某个环节。有人偷走了一箱油,在里面注入了甲拌磷,然后把油重新放回了仓库。这一箱毒油混在四十九箱正常油里,被张德茂卖给了周海生,又被周海生送到了江城一小。
整个链条上的每一个人,都是无意的、无辜的。真正的凶手,藏在链条的最上游,或者最下游。
“张德茂,你的仓库有没有监控?”
“没有。”
“那你有没有发现过仓库被人动过?比如锁被撬过、门窗被破坏过?”
张德茂想了想。“没有。仓库的锁是老式的挂锁,我每天下班都会锁好。第二天来的时候锁还是好的,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那你怎么解释有人能进来偷走一箱油,又放回来?”
张德茂说不出话了。
沈牧走出仓库,站在市场里,点了一根烟。批发市场里人来人往,嘈杂得很,到处都是讨价还价的声音、三轮车碾过地面的声音、小孩子哭闹的声音。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不安。
“沈队,”林羡鱼从仓库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我在仓库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东西。”
沈牧低头一看,证物袋里是一个烟头。不是普通的烟头,而是一个过滤嘴上有红色唇印的烟头。
“女人的烟?”沈牧皱了皱眉。
“对。而且是那种比较贵的女士烟,品牌是‘细支爱喜’,一包要三十多块。张德茂说他不抽烟,他的员工也没有女人。这个烟头,不是他们的人留下的。”
“也就是说,有一个女人,来过这个仓库。”
“而且她抽烟,抽的是细支爱喜。这种烟在江城不常见,因为价格偏贵,大部分烟酒店都不进货。如果我们要找这个人,可以从烟的销售渠道入手。”
沈牧接过证物袋,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证物袋还给林羡鱼,拿出手机拨了老何的电话。
“老何,查一下金福源江城总代理孙建国的背景。还有,调取华丰批发市场周围的所有监控,重点查十月十七日到十月十九日这三天的记录。有人在张德茂的仓库里调包了一箱油,一定留下了痕迹。”
他挂断电话,看着林羡鱼。
“林羡鱼,你对这个案子有什么感觉?”
林羡鱼想了想。“我觉得这个案子,比前两个案子更……更冷。”
“冷?”
“对。前两个案子,不管是李燕还是林远,凶手都有情感——愤怒、仇恨、复仇的欲望。但在这个案子里,投毒的人对那四十个孩子没有任何情感。他甚至没有针对某一个人,他针对的是所有人。这种冷,让我觉得……很可怕。”
沈牧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说得对。这个案子的凶手,不是在报复某一个人,而是在报复整个社会。这种凶手,比任何杀人犯都更危险。”
他把烟掐灭,丢进垃圾桶。
“走吧,去见见金福源的江城总代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