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转身就往外跑。林羡鱼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冲出了办公室。
凤凰山公墓在城东的山坡上,面朝东方,可以看到整个江城。李瑾的墓在公墓的最深处,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墓碑很小,上面只有一行字——“李瑾,1964-1984,永远怀念。”
沈牧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暮色中的公墓显得格外寂静,只有风穿过松柏的声音。他沿着墓园的小路快步走着,林羡鱼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墓园里回荡。
李瑾的墓前,站着一个人。
方志远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百合,弯下腰,轻轻地把花放在了墓碑前。然后他直起身来,转过身,看到了沈牧。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他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疲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悲伤。
“沈队长,你来了。”
“方志远,你被捕了。”沈牧拿出逮捕证,“你涉嫌故意杀人、伪造证据、非法窃听等多项罪名。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方志远看着那张逮捕证,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一天会来的。”他说,“我只是想在来之前,再看她一眼。”
他转过身,看着李瑾的墓碑,轻声说:“瑾,对不起。我做了很多错事,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我做了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沈牧走上前,给他戴上了手铐。方志远没有反抗,他低下头,看着手上的手铐,忽然笑了。
“沈队长,你知道林远最后说了什么吗?”
沈牧看着他。
“他说,‘方老师,你教了我十五年怎么做记者,但你没有教我怎么做一个人。’”方志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说得对。我教了他怎么做记者,但我自己,已经忘了怎么做一个人。”
沈牧没有回答。他拉开车门,把方志远送进了警车。
警车驶出公墓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沈牧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沉默了很久。林羡鱼坐在后座,看着他的后脑勺,也沉默了很久。
“沈队。”她终于开口了。
“嗯。”
“你说,如果林远没有发现真相,他会怎么样?”
沈牧想了想。“他会继续写他的报道,继续被利用,继续以为自己是在拯救世界。然后有一天,他会老去,会退休,会带着一种‘我这一生没有白活’的满足感离开这个世界。他永远不会知道,他其实是别人手中的刀。”
“那他现在知道了,却死了。这是不是更可悲?”
沈牧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知道真相而死,比蒙在鼓里活着,更值得。”他说,“这是林远自己的选择。他选择了真相,哪怕真相会杀死他。”
林羡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又一次触摸了一个沉默的灵魂,又一次倾听了那些被埋葬的真相。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穿过江城的大街小巷。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一条长长的、通向远方的光河。
“林羡鱼。”
“嗯?”
“谢谢你。”
林羡鱼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每次都能发现那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沈牧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车窗外的风声盖过,“谢谢你在那些深夜里,还在解剖台上寻找真相。”
林羡鱼的耳朵又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不客气。”她小声说。
车子开进了市局的大门。沈牧下了车,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林羡鱼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沈牧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路灯的光晕里散开,然后轻轻地、几乎是下意识地,往林羡鱼的方向靠近了一点。
林羡鱼感觉到了他的靠近,心跳忽然加快了。她侧过头,看着沈牧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脸上的棱角照得格外分明。他的眼睛看着远处的黑暗,嘴唇微微抿着,烟雾从他指间袅袅升起。
她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有些话,不需要说。有些真相,不需要说出来。
就像林远纸条上写的那句话——“我报道了真相,但真相埋葬了我。”
不是所有的真相,都值得被埋葬。也不是所有的真相,都有机会被说出来。
但至少,这一次,真相没有被埋葬。
林羡鱼抬起头,看着夜空。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几朵云被城市的灯光映成了暗红色。
她轻轻地、几乎是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晚安,林远。”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那栋灰色的建筑,走向那个永远在等着她的、冰冷的解剖台。
在她身后,沈牧掐灭了烟,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