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远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林远曾经跟我提过一次,说他的很多线索都来自一个叫‘正源会’的组织。我当时没太在意,因为记者有线人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我后来查了一下正源会的背景,发现这个组织的创始人程砚秋,曾经是我的大学同学。”
“你的大学同学?”
“对。四十年前,我们在江城大学同一个系读书。他学法律,我学新闻。那时候我们关系很好,经常一起喝酒、讨论理想。后来毕业了,各奔东西,就渐渐断了联系。三年前,他忽然联系我,说想跟我合作,让《江城日报》跟他们正源会搞一个‘媒体监督联盟’。我当时拒绝了,因为我总觉得这个人……变了。他变得太会算计了,眼睛里全是利益。”
“林远知道你跟程砚秋是同学吗?”
方志远摇了摇头。“我没跟他说过。”
沈牧把那份停薪留职申请收好。“方总编,林远在申请停薪留职之后,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具体在调查什么?”
“他提过一次,说他在查一个人。那个人,他说,‘方总,你认识’。我问他是谁,他不肯说。他只说了一句话——‘这个人,比我更早地看清了真相,但他选择了沉默。而我,选择说出来。’”
沈牧走出报社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老何打来的。
“沈队,笔记本被撕掉的那几页还原出来了。上面的内容很关键。”
“念。”
老何的声音有些急促。“林远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程砚秋不是一个人,他是一群人。正源会的真正控制者,不是程砚秋,而是他背后的那个人。那个人,我见过一次,在三年前。他是方志远。’”
沈牧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林羡鱼站在他身后,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僵住了。
“方志远?”沈牧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对。笔记本上还写着,‘方志远才是正源会的灵魂人物。程砚秋只是他的影子。三年前方志远拒绝跟正源会合作,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不屑——他早就已经是正源会的主人了。他利用《江城日报》的平台,利用我的手,把他想打击的人一个一个送进了深渊。而我,直到三个月前才发现,我一直在为我的总编辑打工。’”
沈牧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方志远的办公室,想起了方志远红红的眼眶,想起了方志远说“林远是我带出来的记者”时那种沉痛的表情。他想起了方志远主动交出的那个U盘,想起了方志远关于林远的所有描述——那个“犟”、那个“不肯说”、那个“保险箱”。
一切都是表演。
方志远不是林远的导师,他是林远背后的操纵者。他利用林远十五年,用正源会提供的“线索”,通过林远的手,写出了四十篇“深度调查”,打击了他想要打击的每一个人。
而三个月前,林远发现了真相。他决定曝光这一切,写一篇“关于我自己的报道”。方志远知道了,所以他必须死。
但方志远不能让林远死在自己的报社里,那太明显了。所以他让林远申请了停薪留职,让林远一个人在外面租了办公室。然后,他派了人去杀了林远——也许是他自己,也许是程砚秋,也许是他们共同的某个手下。
沈牧猛地转身,大步往报社大楼里走。
“沈队,你要去哪?”林羡鱼追上来。
“去抓方志远。”
他们冲进电梯,按了八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沈牧快步走到方志远的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没有人。
桌上的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林远那张纸条的照片——“我报道了真相,但真相埋葬了我。”旁边放着一个空了的咖啡杯,杯壁上还残留着温热的咖啡渍。
沈牧快步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是一个小停车场,一辆黑色的轿车正从车位里倒出来。
“他要跑!”沈牧转身冲出办公室,林羡鱼跟在后面。他们跑下楼梯,冲出一楼大厅的时候,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开到了街道的尽头,拐了一个弯,消失了。
沈牧掏出手机,拨了指挥中心的电话。
“所有路口设卡,拦截一辆黑色大众轿车,车牌号江A·8F237。嫌疑人方志远,《江城日报》总编辑,涉嫌故意杀人。”
他挂断电话,站在路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林羡鱼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他怎么会跑?”林羡鱼喘着气说,“我们还没……还没开始查他……”
“他一直在盯着我们。”沈牧说,“他交给我们那个U盘,不是要帮我们,而是要试探我们掌握了多少。当我们开始查正源会的时候,他就知道,林远一定留下了什么。所以他跑了。”
沈牧的手机响了。是老何。
“沈队,方志远的车在城东收费站被拦下了。但是车里只有一个人——程砚秋。”
沈牧愣了一下。“程砚秋?”
“对。方志远不在车上。程砚秋说,方志远在十分钟前下了车,换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往城西方向去了。我们已经通知了城西的所有卡点。”
沈牧挂断电话,眉头皱得紧紧的。方志远换车跑了,说明他早就计划好了逃跑路线。一个做了几十年新闻的人,对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监控死角都了如指掌。要抓到他,不容易。
“沈队。”林羡鱼忽然开口,“方志远为什么要跑?他如果什么都不做,我们根本没有证据抓他。林远的笔记本上写的那些,只是林远的一面之词,没有其他证据。他完全可以否认。但他一跑,就等于是自认了。”
沈牧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忽然亮了一下。
“你说得对。他不应该跑。”沈牧说,“除非——他不得不跑。”
“为什么?”
“因为除了林远的笔记本,还有别的东西。有一样东西,让方志远知道,警方迟早会查到他头上,他跑不跑都一样。”
沈牧的脑子里飞速地转动着。他想到了那个在监控画面里提着工具箱走进写字楼的男人,想到了那个三十六码的女人鞋印,想到了林远手里攥着的那张血迹可疑的纸条,想到了那个被电击过的左手。
忽然,所有的碎片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推到了一起。
“林羡鱼,方志远多大年纪?”
“五十七。”
“身高体重?”
“大概一米七二,一百四十斤左右。”
沈牧拿出手机,调出便利店的监控截图。那个穿着黑色连帽卫衣、提着工具箱走进写字楼的人,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左右,体态偏瘦。方志远的身高是一米七二,但五十多岁的人,体型可能跟年轻时不一样。而且监控画面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轮廓。
“有可能是方志远吗?”沈牧问。
林羡鱼想了想。“有可能。但一米七二和一米七五的差别,在监控画面里很难区分。而且他穿了宽松的卫衣,体型也会显得不一样。”
“那工具箱呢?一个五十七岁的报社总编辑,会用工具箱吗?”
“方志远是学新闻的,不是学工的。但他可以买一个工具箱来伪装。”
沈牧把手机收起来。“还有一个问题。那个三十六码的女人鞋印。如果方志远是凶手,那女人鞋印是谁的?”
“也许是方志远带来的同伙?或者是在林远死之前来过办公室的某个女人?”
“或者是——”沈牧顿了一下,“方志远自己穿的?”
“他自己?一个男人穿三十六码的鞋?”
“如果他想伪装成女人呢?”沈牧的眼睛眯了起来,“如果那个提着工具箱走进写字楼的人,根本不是凶手,而是凶手用来转移视线的工具?真正的凶手,是另一个人——一个女人,三十六码的鞋,在林远死之前就已经在办公室里了。她用电击逼问了林远,得到了她想要的信息,然后杀了他。而那个提着工具箱的男人,只是一个烟雾弹,用来让我们以为凶手是男性。”
林羡鱼的脑子飞速地转着。“那这个女人是谁?跟方志远有什么关系?”
沈牧拿起手机,拨了老何的号码。
“老何,查方志远的社会关系,特别关注女性——他的妻子、女儿、情人、女性朋友,所有的人。还有,查一下林远笔记本上提到的那个‘真正的目标’,看看那个人跟方志远有没有什么联系。”
他挂断电话,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深秋的风吹过来,烟头的火光明明灭灭。
“沈队,”林羡鱼轻声说,“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案子越来越像一个俄罗斯套娃?打开一层,里面还有一层,永远看不到最里面的那个。”
沈牧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风中散开。
“那是因为,有些人花了十五年的时间,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我们现在做的,不是拆开套娃,而是找到那张网的源头。”
“源头在哪里?”
“在四十年前。”沈牧说,“方志远和程砚秋是大学同学。他们四十年前就认识了。四十年前发生了什么,让他们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