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传了好几天,才终于传到莱昂哈特耳朵里。
那天下午,他从威廉伯爵的授课室出来,独自沿着回廊往回走。秋日的阳光从花窗斜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片片斑斓的光影。他走得很慢,还在想着刚才课上伯爵讲的一段历史——关于百年前一位国王如何平定内乱的。
莱昂哈特是很聪明的,书上的内容他总是能毫不费力的看懂,威廉伯爵的讲课内容他也总是理解的很快,但他却一直对外保持着傻乎乎的样子,因为只有这样他的皇兄才会无底线的包容他、爱护他。
可出现间谍之后,他的皇兄再也没来上过课。莱昂哈特问威廉伯爵是否知道原因,威廉伯爵也只是意味深长的说“这是陛下允许的,也是陛下希望的。”
没有了皇兄在的课堂,莱昂哈特也懒得装傻子了。
转过回廊的拐角时,他听见前面有人在低声说话。
是几个侍从,正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莱昂哈特本想绕过去,不打扰他们说话,可那风里飘过来的几个字,让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立王太子……国会……”
“陛下亲口提的……”
“那不就是大王子殿下……”
莱昂哈特站在拐角处,一动不动。
那几个侍从说得太投入了,谁也没注意到他,等他们终于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的是谁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二、二王子殿下——”
莱昂哈特看着他们慌张的样子,看着他们躲闪的眼神,看着他们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他忽然明白了他们为什么这么怕。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个字,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脚步不急不缓,和平常一模一样。
走出去很远,他才停下。
回廊尽头是一扇窗,窗外是花园,花园的尽头是大王子宫,他的皇兄的宫殿,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秋风吹过来,带着花园的香气。那香气很淡,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他忽然笑了。
莱昂哈特没有立刻去找阿尔德。
他先回了自己的房间,在窗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有一棵树,是今年春天才移栽过来的,那时候还是一根光秃秃的枝条,夏天长满了叶子,绿得发亮,现在进入深秋,叶子已经快掉光了。
他盯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也已经和大半年前不一样了。那时候他的手又瘦又小,指节突出,像是随时会折断。现在却有了些肉,掌心还有薄薄的茧,是练剑磨出来的,是握笔握出来的。
第一天来王宫的时候,他站在大殿上,不敢看任何人。那些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又冷又疼,他低着头,拼命忍着,不敢哭,不敢抬头,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那个雨天,他一个人在训练场上,被巴顿骑士长罚着练剑。雨那么大,冷得他浑身发抖,手都握不住剑柄,他甚至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在地牢里的时候,又冷又黑,没有声音,没有光。他缩在角落里,一遍一遍地想,是不是所有人都不要他了。
然后那个人把斗篷披在他肩上,系好带子。
然后那个人说:“以后不会孤单了。”
然后那个人说:“你什么时候想来,就来。”
那些蜂蜜饼干,那个拉过钩的小指,那些他以为自己会很快忘记、却连每一个细节都像昨天才经历过的事情。
他全都记得。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站着一个少年,银发金瞳,眉眼间已经褪去了大半年前的稚气,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弯起眼睛,露出一个笑。
那笑很轻,很浅,很纯真,眼睛却像被污墨沾染了一般,阴沉的不像个孩子。
他转身推开门,往大王子宫走去。
◆
阿尔德正在书房里看文件。
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是库尔从各处搜集来的情报,都是一些他必须要知道的事情,他看得入神,连库尔什么时候换的茶都没注意。
敲门声响起来。
他抬起头,放下手里的文件。
“进来。”
门被推开,莱昂哈特站在门口。
阿尔德微微怔了一下。这孩子今天穿得很整齐,银发也梳得一丝不乱,像是专程来见什么人。不是平时那样蹦蹦跳跳地闯进来,而是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等着他的许可。
“王兄。”莱昂哈特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
阿尔德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怎么了?”
莱昂哈特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阿尔德,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亮亮的,像是藏着两盏小小的灯。
然后他笑了。
“王兄,我听说了。”他说,“父王要立王太子了。”
阿尔德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着莱昂哈特,看着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那笑容里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阴霾的光。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想说很多话。他想说这不是我的意思,想说你不用害怕,想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我弟弟。想告诉他,就算加冕王太子也不会改变任何事情,他还是会陪他吃早餐,还是会在雨天去接他,还是会在他说“王兄是我一个人的”的时候,伸手揉揉他的头发。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些话,无论怎么说,听起来都像借口。他是嫡长子,是第一王子,是那个从小就被所有人认定会继承王位的人。那道诏书,那道很快就会昭告天下的诏书,意味着莱昂哈特头顶那个“王位继承人”的虚名,从此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