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有一层浸了冰水的白纱猛地蒙住双眸,世界瞬间扭曲模糊。
帐内跳动的火光、军医的轮廓、墨辞惊惶的脸,全都碎裂成一片晃动的光斑,飞速褪去。
那一瞬间,他指尖猛地攥紧,呼吸微滞,一贯冷定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慌乱。纵是早有预料,当光明真正抽离时,仍免不了一瞬无措。
可也仅仅只是一瞬。
不过眨眼之间,那点慌乱便被他强行按捺下去,眼底迅速恢复平静,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墨辞将那细微至极的变化尽收眼底,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窒息。他见过这人冷戾,见过这人疯魔,见过这人隐忍,却从未见过这人慌乱一寸……
“殿下!”
墨辞踉跄扑到榻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
沈宥珩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前只剩浓稠如墨的无边黑暗,没有光,没有色,没有轮廓。只剩下耳边人声、鼻尖药香、掌心真实的温度。
他……看不见了。
“殿下……你看得见我吗?你看看我……”墨辞喉间发紧,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眼眶滚烫。
沈宥珩沉默片刻,轻轻抬手,指尖在半空中摸索片刻,缓缓触碰到墨辞的脸颊、眉骨、下颌,动作缓慢,却异常稳定。
“看不见了。”
他语气很轻,听不出喜怒,只余下一片刺骨寒凉,“父皇备了这么久的‘大礼’,总算是送到了。”
幼时打压,少年废储,成年摧残,遣送西北,一路追杀,最后再毒发失明。步步为营,环环相扣,疯得条理分明,狠得不留余地。
墨辞心口像是被重锤反复砸击,疼得喘不上气。他的殿下,那般骄傲锐利、连低头都不肯的人,如今却陷在一片无边黑暗里。
“都是属下没用……”墨辞哽咽出声,死死攥着他的手不肯放,“属下没护住你——”
“与你无关。”
沈宥珩轻轻打断他,指尖依旧停留在他脸上,仿佛在黑暗里抓住了唯一的锚。
下一刻,他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疯戾与锐气自骨血中缓缓升起。
“他以为瞎了我的眼,我便走不了路、查不清旧案、回不了京城?”
“他以为……我就没本事,再回头找他算账?”
墨辞一怔。
沈宥珩缓缓握紧他的手,掌心带着薄凉,却字字千钧,清晰而笃定:
“墨辞。”
“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眼。”
帐外寒风呼啸而过,卷起荒原黄沙,呜咽不止。帐内药味弥漫,灯火明明灭灭。
一双眼沉入永夜,
一颗心,却在绝境之中,燃起更疯、更烈、更不肯屈服的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