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轻的一句话。
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苏溪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
“工作有点多。”她低声说。
“嗯。”姜桉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别熬太晚。做完就先回去。”
“您呢?”
“我还有一点要处理。”
苏溪低下头,继续核对条款。但她的注意力,已经无法完全集中。她能感觉到姜桉的目光,偶尔会再次飘过来,落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
那种感觉,很微妙。
像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暖流,明知危险,却让人贪恋。
晚上九点半,苏溪核对完所有条款,将整理好的文档发给姜桉。
“姜总,弄好了。”她站起身。
姜桉从屏幕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嗯。”她顿了顿,“路上小心。”
“您也早点休息。”
苏溪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在关上门的前一秒,她回头看了一眼。
姜桉依旧坐在那里,屏幕的光映着她侧脸的轮廓,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嘴唇。她微微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但动作有些迟缓,像在思考什么。
那个身影,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孤独。
苏溪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灯光昏暗,她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金属门缓缓打开。走进去,转身,看着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在视野里逐渐变小,最终消失。
电梯下行。
失重感传来。
苏溪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她知道,这份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丝沉闷的、令人窒息的宁静。
周五傍晚,六点。
总裁办公室里,姜桉刚结束一个电话会议。
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仿佛随时会塌下来。远处的高楼轮廓模糊,像浸在水墨里的剪影。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预示着一场冬雨即将来临。
姜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桌上早已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
她打开邮箱,处理堆积的邮件。大部分是常规的工作往来,她快速浏览,批复,归档。直到一封来自秦律师的加密邮件,出现在收件箱最上方。
发件时间:五分钟前。
主题:紧急,请单独查阅。
姜桉的指尖,在触控板上停顿了一瞬。
她点开邮件。
需要输入双重密码。她输入第一组,停顿,输入第二组。页面跳转,邮件正文呈现出来。
“姜总:您要求深入调查的事项,有初步发现。附件一是当年公司年会合影的部分存档照片复印件,经技术处理,其中一张有重要信息。另,监测到顾明轩助理李锐与周蔓(《星闻周刊》首席记者)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有三次秘密会面,地点均在偏僻的私人会所。根据线报,周蔓正在筹备一篇‘重磅爆料’,涉及豪门秘辛与伦理争议,疑似与您近期关注点有关。建议高度警惕。详情待进一步核实后汇报。秦朗。”
邮件很短。
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进姜桉的眼底。
她移动鼠标,点开附件。
一张扫描的黑白照片,在屏幕上缓缓加载出来。
照片有些年头了,像素不高,边缘有磨损的痕迹。背景是上世纪九十年代风格的宴会厅,挂着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姜氏集团年度庆典”。人群中央,是年轻时的父亲——姜父穿着笔挺的西装,笑容温和,正与身旁的人举杯。
他的身旁,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那个年代流行的垫肩连衣裙,长发烫成波浪卷,脸上化着浓妆,但依旧能看出清秀的轮廓。她微微侧着头,看向镜头,笑容有些拘谨,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和……讨好。
姜桉的呼吸,骤然收紧。
她放大照片。
女子的眉眼,在模糊的像素里,逐渐清晰。
那双眼睛的形状,鼻梁的弧度,嘴唇的厚度……
与苏溪,有五六分相似。
照片的背面,有扫描的手写字迹,因为年代久远而模糊不清,但经过技术增强,能勉强辨认:
“与姜总(指姜父)合影于公司年会——秀兰。1998.12.22”
秀兰。
王秀兰。
苏溪生物学母亲的名字。
姜桉盯着屏幕,指尖冰凉。
她想起秦律师之前的报告:王兰,原名王秀兰,曾为姜氏集团基层文员,工作表现平平,于1999年初突然离职,原因不明。同年秋,南城孤儿院接收一名女婴,登记姓名苏溪,送养人信息缺失。
时间线,对上了。
照片上的女子,就是王秀兰。
而她的眉眼,与苏溪如此相似。
这意味着什么?
父亲与王秀兰,除了上下级,还有什么关系?王秀兰的突然离职,与苏溪的被遗弃,是否有关联?顾明轩和周蔓,又从哪里挖出了这些陈年旧事?他们想用这个,做什么文章?
一个个问题,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姜桉关掉邮件。
删除。
清空回收站。
她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喉咙里像堵着什么,呼吸不畅。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钝痛,像被重锤缓慢击打。
窗外,天色更暗了。
铅灰色的云层翻滚着,酝酿着一场蓄势待发的暴雨。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闷闷的,像压抑的呜咽。
姜桉转过头,看向办公室外间。
透过玻璃隔断,她能看见苏溪的工位。桌面上收拾得很整洁,电脑已经关机,椅子推回原位。那个女孩,已经下班离开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衬得皮肤很白。中午吃饭时,她似乎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沙拉。下午开会,她做记录时很认真,睫毛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散会后,她收拾东西,抬头时,与姜桉的目光撞上,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耳尖微微泛红。
那些细微的、生动的瞬间,此刻像慢镜头,一帧帧在姜桉脑海里回放。
那么真实。
那么温暖。
像冰封世界里,唯一的一束光。
而现在,有人想要掐灭这束光。
用最肮脏的手段,最恶毒的揣测,最不堪的往事。
姜桉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压回深处。只剩下冰冷的、坚硬的决绝。
她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阿K。”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启动最高级别防护程序,监控所有相关网络舆情和通讯渠道。我要在周蔓的报道发布前,知道全部内容。”
“明白。”电话那头,传来技术高手冷静的回应。
挂断电话,姜桉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整个南城笼罩在沉沉的暮色里。霓虹灯次第亮起,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模糊的光晕。街道上车流如织,尾灯连成一条条红色的河流,奔向未知的远方。
暴风雨,要来了。
她知道。
这一次,她不能再退,不能再躲。
她必须站在苏溪前面,挡住所有射向她的箭。
哪怕代价是,亲手撕开那些血淋淋的过去,将自己也置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姜桉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玻璃。
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
苍白,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刀。
她看着那个倒影,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窗外,第一滴雨,终于落了下来。
砸在玻璃上,绽开一朵透明的水花。
然后,第二滴,第三滴。
顷刻间,暴雨如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