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僵握紧羽剑,定要斩江羽。他一抬头,见空中红黄两道身影打得激烈。
以打影为中心,白皑的雪融化,地面上翻出千万朵水花。
江羽撕开嘴重新长出口,道:“你不是不把他当亲弟么?虚情假意地过来,结果一来就割我的鸟。下三滥的手段,满满,你怎么也会使?”
“滥招对滥人,你不值得我用好招式。”
王僵呆了片刻。霍然一道小影飞来,他接住,是他的指骨环。
全十放话:“逃!”
王僵往山下逃。
如雾似雨的皮囊围攻他。他不能施神力烧了他们,怕烧毁皮囊里的魂灵。烧毁了魂灵,死去的将士便复活不成。用千里传音器震飞皮囊,奈何皮囊众多,他飞了两下,被百只皮囊抓住腿,身后像吊了巨石。
王僵的脚脖被咬,下意识想嚷,却听到牙碎声。缩回脚一看,腿上光堂堂的未有一点印。这才忆起僵尸肉乃肉中硬王,怕砍不怕咬。他再不畏手畏脚,一拳擂倒一片。
头顶突然罩下清亮的光,如冰一般。
满天亮起剑阵,水蓝色的剑影露出光圈。天山响声:
“器毁无身,以命铸魂,卦意合一,渡邪成灵!”
光剑簌簌落下,穿透百万皮囊。皮囊的浊眼恢复神采,齐齐望向王僵。有恭敬叫僵王的,有扔头砸他的,有不停说装扮像的。
故人庄外,黄犬嚎哭,苍鹰嘎哑。柔雪斜飞,和着翠绿的竹叶,飘在道袍上。
王僵慌忙地扶起八卦和如意,然后看着全十。
全十伸出手,在真人身上施神力,又握了握拳道:“元神尽碎,救不回。”
王僵的双肩往下一挫。八卦拍了拍他的手。
“白玉啊,往后交友,眼睛,放亮点,再莫交到江羽这样的人面兽心。你还小,凡是,多过脑子想一想。不懂的,你在为师坟头起卦问问。”
“师父…你手上有好多茧……”
八卦把袖子往手上掖了掖,隔着袖搭在王僵手背上。“你同傲清,你们两个,我都当自己孩子。我一生无子,丹青是一个,你是一个,傲清是一个。”他笑了两声,“莫跟你同门师兄说,为师不把他们当孩子。他们年纪大,太显我老了。”
“八卦……”如意道,“你有子。”
八卦一愣。
如意落泪:“妙好是你的孩子。”
“……什么……”
“你远行那日,师妹为你送行,你不知,你跟她行了周公之礼。师叔不准你二人婚事,她想从一而终,有了夫妻之实,就能迫使她爹同意这门亲事。没想到就此怀上妙好。若她说妙好是你的骨肉,师叔定不留胎儿。为保住妙好,她便与我结亲。”
“你这老小子…”八卦又哭又笑,“你冤不冤……”
“你亦被我冤了。”如意笑泣,“我以为是你强迫的师妹,后来她与我说,我才知晓是她用了昏睡粉。你落枕嗜睡的毛病,也是那时留下的病根。”
“好苦……”八卦拍腿淌泪,“好苦哇……”
如意掏摸出玉瓶,倒了颗黄药丸在八卦手心。他泪水流进嘴里道:“都过去了。过去太苦了,吃颗蜂蜜丸,甜一甜。”
八卦手掌托住蜂蜜丸,像托了千斤重的炽炭。泪滴在丸上,他低下头,把多年前那颗扔掉的甜丸,捡了起来:“好吃……甜的……”
被剑钉在地上的江羽仰了仰头,问道:“好师弟……有师兄的一颗么?”
“滚!!”
江羽眼神黯然。
八卦转跟王僵嘱咐,摸一摸他的头,摸一摸赵鸦的头。
如意注视全十,道:“我冤了你,冤了僵尸村的僵尸——对不起。你村里的是好僵,救了人。我不分皂白,让你们受苦了。”
“虽然道歉如同放屁,没有用,”全十挽了挽手腕,长命锁清脆地响声,他道,“不过我原谅。”
如意仰天大笑:“好啊好——师妹——妙好——丹青——”他倒了下去。
八卦仰天大笑:“了啊了——吾妻——妙好——丹青——师兄——”他倒了下去。
俗一、俗二、俗三、俗四、俗五、俗六、俗七、俗八、俗九、俗十、俗十一、俗十二、俗十三、苍鹰、心鸡、风声、雪声……齐声恸哭。
江羽泣声:“师弟……”
“都是你!”王僵恨向江羽,“都是因为你!”
江羽的手放在胸口的剑上,痛伤道:“我真的,再不愿看到,我挚爱的人死去……故人庄的土,你躺过没有?很厚,很冷,都是我爱的人化成的……”
“猫哭耗子。”全十持玄镰走过去。
江羽惆怅道:“我希望,能以你二人的命,换我从此不再杀戮——夺舍双生阵!”
黑羽剑与玄镰疾斩向江羽,然而他已咬腕向天,两颗血珠同刻打向兵器,兵器俱坠了地。
鲜血从啮口奔涌,于上空形成大小的两个血环。双环似浑天仪旋绕。
金乌罩血,天地殷红,黏腻的血色触手自上而下、自下而上相连。触手似牙,若到彻底相连之际,上下一合,天地一闭,万物将入血口。
此刻万草同枯,黄犬苍鹰倒地。万灵身上出现虚虚的水波,水波像游魂飘向血环。四海的游魂通向天山上的双环,宛若搭起一座座的魂桥。
沉重的压背感让王僵屈膝在地。他哥比他强些,宁可躺地绝不跪地。
江羽走到他们跟前,捂住手腕,唇白道:“一个叱咤四海,无人可及;一个气运滔天,诸事迪吉。若我兼具这两样,再不会产生贪念,也再不会杀人了。”
王僵道:“你满嘴喷屎你厚颜无耻!欲望无穷无尽,连我都知吃了一个鸡腿还想再吃一个,你有了这物就想有那物。往后无人制止你,天下若不毁在你手里,我哥去吃屎!”
全十:“?”
“我信自己,绝不会做你所忧之事。若你不信,我可对天发誓。”江羽别过脸,难掩唇畔扬起的弧度,“你与满满将死,此誓无人见证,不能作数。”说罢仍旧抬只手发誓。
手腕的血顺手臂流下,泅红了姜衣。
王僵忆起,过去的江羽救他,也会血污姜衣。他看到了姜衣里的是白衣,可他还是问:“江羽…存在过么?”
“你依旧如此天真无……”江羽声音顿止,呕出了一口血。
全十觑准机会打上一镰,直把坏江羽打得翻滚几圈,撞上一口石,登时闭了眼。
双环骤停,天地清明。
江羽不停地抖颤,喃喃说“不要,不要”,突然瞪睛张口。
三缕魂魄游出口中,一老夫,一老妇,一女子,像三尊神像立在他身前。
见那女子耳垂有颗痣,王僵忆了忆道:“吴氏?”
“恩公。”三魂转身行礼。
“不能出来……”江羽十指抓地,乞求道,“快回来……我这具皮囊撑不住……快回来……你们出来魂魄会消散,我不想你们死,你们也不要让我死……”
看江羽身体干瘪下去,王僵明白那吴氏三口的血,被用在行囊术上造了“江羽”这个人。
吴氏垂眼看着江羽:“你罪孽深重,与我们上路罢。”
“我不想死…活着无人怜我,无人疼我,无人爱我……死了更无人挂念……我不要做孤魂野鬼……我不要死……”
三魂把手放在江羽头顶,牵出一具千疮百孔的瑟缩灵魂。破魂抖抖索索,像寒窟里的小鼠,他求道:“等一等,等一等……我给自己立个碑……立个碑就走……”
“江羽的碑,”王僵道,“我会立。”
“你为我立?”破魂欣喜道,“我不叫江羽,我叫——”
“我只立江羽的碑。”王僵剪断他的话。
破魂挣脱吴氏,冲了过来。
王僵一惊,抽剑要刺。破魂未靠近他,只停在真人的尸体旁。
破魄捡起糖丸瓶,打开,倒出蜂蜜丸,一颗颗吃了。吃完走去故人庄,挖土装在瓶里。把瓶子捧在手里紧了紧,走到三魂边。
三魂道:“走罢。”
破魂把瓶子放在吴氏手里,回身抱拳:“小僵郎!玉树郎!”
王僵不语,两只拳越攥越紧。
破魂露出笑道:“江羽!去也!”
魂魄散,双环解,万灵复苏。
天山雪雾散了,金乌挂天,暖光充斥着故人庄。
“哥。”
“怎了?”
“你恨他么?”
“死也死了,恨有屁用。”全十耸肩一笑,“放下了。”他打开手,掌心是一块石头,“我爹的末讯,今晨才看。”
“他说什么?”
“你没眼睛么?”全十把石头塞在王僵手里,“自己看。”说完展翅飞离,“我回村看看。”
王僵把末讯掉转,底部是两行字:
放下恨,学会爱。
四海皆友,纷争方休。
王僵望着天,一只红眼白鸽飞来,落在他肩头。
他吻了吻肩上的赵鸦,又摸了摸白鸽,接着,继续仰起脸——
向着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