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北闻言,心头微微提起,卮忧为人宽厚温和,凡事总不愿意把旁人往坏处想,难道这样就相信李修愿让他照顾淮念和念江飞?
卮忧点了点头,道:“淮念还是先放在江飞庐,待她大一点,便让她去向阳庐。我听乐典说,你是主动请求去照顾师兄的。如今你要照顾一大一小两个人,实在不轻松。”
李修愿笑道:“应该的,况且也不止是我一个人,淮念太小,主要还是靠药房的师姐师妹们照料,我不过偶尔搭把手罢了。”
卮忧静静地看着他,道:“以你的实力,一直耗在江飞庐,实在屈才。若你愿意,我可以给你安排一些更紧要的差事。大好的年岁,不至于蹉跎度过。”
李修愿却摇了摇头,神情认真道:“念师兄或许只是旁人的师兄,但对我来说,却是如恩人一般的存在。十多年前,他从巫冥的魔窟中救我一条性命,我无以为报,就算给他当牛做马也心甘情愿。只是可惜,我们在山上呆了几天便被遣返了。我也一直寻不到机会报答,如今既然有了,我又岂能朝三暮四,因此,我只求能守在师兄身边,照顾他康复,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卮忧听罢,不轻不重的“哦”了一声,他似乎在回忆,妄北也在回忆,若是那个时候的十多年前,念江飞确实是走遍各处清理巫冥的魔窟,她和陶江也正是那些年被他救回来的。留在山上的人不多,很大一部分都被遣返回家了。只是若真是被遣返回家的,必然会有记录,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卮忧沉吟片刻,道:“原来是早有缘分,之前盘查的时候,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但李修愿显然不是他们所熟知或者有记录的修士世家,他轻轻一笑,道:“我原本就没什么身世,当年,掌教和两位师兄师姐能看入眼的那些孩子都被留下了,看不入眼的,许多也都来自有名有姓的修士世家,独我这样的人,没了来处,又寻不到归处,站在人群里,实在是尴尬又惶恐。是以当年,我便给自己编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家世。拒了师兄们给我安排的去处,自行离去了。流浪这么多年,没想到,竟然还有缘分回来。”
他这些话显然早有准备,说得十分真诚又谦卑,却又让人难以验证真伪,只能知道大概是有这么一些事,这么一批人。
卮忧微微颔首,温声道:“既然已经上山了,过往的事便不必再多记挂了,留在山上的同门,大多也都是孤身一人的姐妹兄弟。铁马冰河不问出身,有教无类。”
妄北心里明白,这以后,卮忧就算怀疑,也不会在明面上对李修愿的过往和身份质疑拷问了。他又问了一些修炼和念、淮二人生活中的琐事。山上如今诸多事项都要他费心,卮忧不过而立之年,便已经白发渐生。
李修愿一一应答,没有丝毫错漏不妥。算算时间,这个时候辩阳闭关不出,丞前匆忙上任,又因她的交代放还尸体,一方面防备着善祈安拿她的遗骸做文章,一方面又被夜遥三番五次的蛮横劫掠扰得心力交瘁。念江飞再受打击,偏偏还没了灵符养伤,山上能拿主意的人也就剩下卮忧和丞前。妄北大概能想的到,他们二人这段时间过得有多煎熬。这时突然伸来这么一双手,周全细致进退有度,任谁也没有心思质疑或者深究。
卮忧道:“丞前的做法确有欠缺,但也在情理之中。他一直跟在少掌教身边,情意更甚。再加上,夜阑城的行事也的确失格,他有心结,并非不能理解。”
李修愿轻轻地道:“这番情意的确令人羡慕。掌教尊长的行事素来令人信服,少掌教的风采我也早有耳闻。但我想若是二位尚在,必不会如此行事。夜阑城所要不过一些遗物,其实并未想与我们交恶。为了一些物品,大动干戈,甚至到了要上门下战帖要东西的地步......实在是,有失分寸。那位少城主行事不计后果毫无理智,但有夜城主为他善后,丞前如今身担掌教之责,他若行差踏错,难道...真的要把掌教请出来吗?与其纠缠不休,令双方嫌隙越走越深,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不如放手成全,给彼此留一些颜面。”
“至于善家那边,我听闻,他派人昼夜盯着西川。恕我直言,善家那位天资卓绝又性情怪戾,与这样的人打交道放再多的心眼都不为过,少掌教不就是前车之鉴?如今善家主要与铁马冰河断绝往来,我看这是再好不过了。万一将人惹恼,不说再出一个巫冥,若他要做些什么,我们又没有可制衡的人,岂不是自找麻烦?”
妄北听着看着,李修愿的周全细致并非对事,而是对人,按他自己的说法,他上山最多也不到一年。这么短的时间,他就摸清楚了夜遥偏激行事之下的情意深重,摸清了夜将晨的保守谨慎,甚至笃定了善祈安的面热心冷,即便没有撕破脸也绝对不会再施援手。准确地依据当下的情形给出了最适合铁马冰河的建议。而与他一同上山的那些人,此刻只怕还在站岗。真不知该说他天赋异禀,还是筹谋已久。
卮忧道:“你的想法不无道理,只是若要丞前过了心里那关,只怕还需要时间。”妄北看他紧紧攥着手,心里也堵着一口气,要过这一关的岂止是丞前。
李修愿道:“情意虽重,却不能肆意而为不顾大局,不过好在师兄与念师兄自有分寸,有些事需要时间淡化,总归这段时间夜家少城主消停些了,我们便不主动生事,也多亏师兄劝诫。至于善家那边,还是尽早把人都收回来,更何况,念师兄对西川、对善家的心结颇深,一而再的,总要在他面前提起,对他恢复也有阻碍。我觉得,还是少往来为好。”
他的安排并无不妥,这些建议也是再妥帖不过,可妄北心中疑云越深,不知是不是她多想,总觉得李修愿似乎对善祈安忌讳颇深,刻意避而远之。不知是真的因为他名声在外不想招惹,还是另有隐情。但这些猜测目前来看毫无逻辑,她将西川的熟人熟脸在脑海里过了一圈又一圈,还是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