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顾行舟发现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不是“考研”这个决定本身,而是“自己做功课”这个动作。
他花了整整一周,把央财近三年的专业课真题翻了一遍。第一遍看的时候,满眼都是不认识的名词——公司理财、投资学、货币银行学——他像个文盲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查。
但他没放弃。
第二遍的时候,他开始能看出一些规律了。选择题考什么、计算题考什么、论述题喜欢结合什么热点。他把这些整理成一个Excel表格,列了考点、分值、出现频率。
做完这件事的那天晚上,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个表格,忽然觉得——
这事挺有意思的。
不是那种“我一定能考上”的自信,是一种更微妙的感觉:他在用自己的脑子做一件跟家里无关的事。没有人在背后指挥,没有人在前面铺路。所有的信息、所有的判断、所有的决策,都是他自己完成的。
他给林知予发了条消息:“真题翻完了。”
“怎么样?”
“看得懂一半。”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在‘看不懂但我可以学’的范畴。”
她回了一个表情包。不是兔子了,是一只猫,竖了个大拇指。
“那你决定考了?”
“考。”
“确定?”
“确定。”
他没说的是:我确定的不只是考研。
但这句话他没发出去。
进入大三的那个秋天,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成了他们的固定据点。
林知予习惯坐里面,把包放在靠墙的钩子上,桌上摊开的永远是一本笔记本和一支黑色签字笔。她写字很好看,不大不小,整整齐齐,像印刷体。
顾行舟坐她旁边,隔了一个座位。不是故意的——是林知予放的。她把包放在中间那个椅子上,说“放东西”。
“你那个椅子是给人坐的还是给包坐的?”他第一次问。
“给包坐的。”
“那我坐哪?”
“那边。”她指了指隔了一个的空位。
他搬过去的时候,听见她小声说了句“谢谢”。
那个“谢谢”很轻,像是一种礼貌,也像是一条线。
他后来习惯了那条线。
每天早上七点到图书馆,她已经在了。桌上放着一杯水,翻开笔记本,在默单词。他坐下来,拿出自己的书,开始看。
两个人不说话,就这么坐一上午。
偶尔他抬头,看见她在做题,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纸上轻轻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边,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说点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她做题的时候,整个人是封闭的。那种封闭不是故意给他看的,是一种本能——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不需要别人进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会放松一些。
“你今天那个阅读理解第三篇,”她夹了一块土豆,“错了几道?”
“三道。”
“我也是。”
“真的?”
“骗你的。我全对。”
“……你这个人。”
她笑了。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社交的笑,是那种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翘、整个人的防御都卸下来的笑。
他见过那种笑。在F1赛场。她对着那个“弟弟”笑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现在,她对着他笑了。
“你今天状态不错。”她说。
“你观察我?”
“废话,你坐我旁边,我不想观察也得观察。”她顿了顿,“你做题的时候不皱眉了。以前你一看专业课就开始皱眉,跟便秘似的。”
“……你能不能换个比喻。”
“那——跟吃了柠檬似的?”
“你还是用便秘吧。”
她笑出了声。旁边桌的人抬头看他们一眼,她立刻收住,低下头扒饭,耳朵尖红了。
他看着她红了的耳朵,心里有一个很轻的声音说:再等等。
那条线还在,但好像没那么宽了。
顾行舟开始认真了。
不是那种“我要追到你”的认真,是一种更深的、他自己也没完全搞懂的认真。
他发现林知予跟他在学校里见过的所有女生都不一样。她不会因为他家世好就多看他一眼,不会因为他请客就客气地笑,不会因为他递奶茶就说“谢谢你好贴心”。
她只会因为他做对了一道题、看懂了一篇阅读、写出了一份像样的专业课框架——才会点头。
“你今天这个框架做得不错。”她翻着他的笔记本,“逻辑很清楚。”
“是吗?”他凑过去看。
“嗯。比上周那个好。上周那个跟蜘蛛爬似的。”
“……你能不能少损我两句?”
“不能。损你是为了你好。”
“这是什么逻辑?”
“我自己的逻辑。”她合上笔记本,递给他,“你要是不想听好话,我可以每天夸你。你今天真帅,你今天衣服真好看,你今天做题的样子真迷人——你要听这种吗?”
他愣住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光——那种光不是嘲讽,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算了,”他说,“你还是损我吧。”
“行。”
她低下头继续做题,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他坐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不知道他在追她。她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用一种很温柔的方式,把那条线画在那里。不是拒绝,是提醒——提醒他,也提醒自己。
“研友”这个词,就是那条线的名字。
十一月的某个晚上,图书馆闭馆铃声响了。他们收拾东西往外走,冷风灌进来,林知予缩了缩脖子。
“你穿这么少?”他问。
“忘了带外套。”
“我的给你?”
“不用。”
“别客气——”
“我没客气。”她看着他,“真的不用。我跑两步就到宿舍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我不要你的施舍”的认真,是一种“我不想欠你什么”的认真。
他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不是因为被拒绝,是因为他看懂了那种“不想欠”背后的东西。
她怕。怕接受,怕依赖,怕习惯了有人对她好之后,那个人会走。
他没有坚持。只是点了点头,说:“那你跑快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转身往宿舍楼跑。
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顾行舟。”
“嗯?”
“明天见。”
他站在路灯下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口。
“明天见。”他说,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十二月出分那天,顾行舟在图书馆坐了一整天。
不是紧张,是不知道该去哪。他查了成绩——总分398,专业课135,英语82,政治76,数学105。
他盯着屏幕看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截图,发给林知予。
十秒后,她回了:“厉害。”
一个字。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字后面的笑意。
“你呢?”他问。
她没回。又过了大概三十秒,发来一张截图。
总分412。英语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