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大师兄和大师姐又要争执起来,姜林满脸尴尬帮着苏婼婼收拾好了本就不多的几个东西,龇牙咧嘴抱在怀里推着苏婼婼往门外直走。
临走前还贴心的拉上了门。
俩人沿着一地泛白的石砖路往前走,苏婼婼心口犹然扑通扑通,死里逃生余悸未消。
“苏姑娘,你别多心,我们大师兄性子急了点,大师姐又从不哄人,俩人十天半月便要爆发一次,不关你的事的。”
“照川剑君很喜欢姐姐吧?”
一对翠绿竹叶细细的阴影印在红裙少女有些下垂的眼角。林路光影斑驳,苏婼婼沿途扯下一片竹叶,在掌中无意识地碾碎。
“那自然是喜欢的,不然,我想着也不能大师姐亲族出事便千里迢迢孤身一人从蓬莱赶来天御。
“孤身一人?照川剑君的家人知道吗?”
“这……”姜林语噎。
大师姐的家事他们怎么可能完全清楚,而且也不可能去研究啊。
苏婼婼随着姜林一并停下步子,纯然乌黑的杏眼,在姜林浮现为难与残存茫然的面上停留。
“姜姐姐也不知道吗?”
此话一落,姜林隐晦地对视上了苏婼婼探究的黑沉眼眸,终于委婉地点了一句:“苏姑娘,你好像对大师兄很感兴趣。”
苏婼婼一愣而后怯怯一笑:“姜姐姐不知道便算了,我只是随便问问呀。”
少女一抬腿,步伐仓促带动拂过青草的榴红轻纱裙摆晃了一个圈。她刻意笑了一声往前走去,掩饰眼中的失望。
师父口中说的祐娘,不是姜林。
那会是谁呢?
师父不让她轻举妄动,可在这杀机四伏的天御群山,她修为薄弱,若是连同伴的位置都不知道,她若出事,都没人收尸。
师父给她种下妖环,却把她瞒在鼓里,这件事严重毁坏了苏婼婼对他全身心的依赖与信任。
眼下她无可避免的陷入漫无边际的焦虑与恐惧之中,埋头赶路,裙子拉在一丛月季繁枝上,唇瓣咬破了也不知道。
姜林不知怎么竟然敏感地察觉到了苏婼婼这一点小情绪。
抱着两个药箱小碎步追了上去,“对了。”
“苏姑娘,忘了和你说了,你要搬去的那地方有一座精舍附近种满了鲜红色的山茶花,一年四季都能开放,可漂亮了。”
姜林好心办坏事,含笑喋喋不休安慰道:“苏姑娘,我可以给你安排让你住在茶花庐。”
苏婼婼身形猛然一僵:“茶花庐?……为什么?”
姜林愣住继而反应:“啊,你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也不全是因为我觉得你很漂亮可爱所以特地照顾你啦。”
“主要。”
“是因为大师姐说你特别喜欢茶花,所以叮嘱过一声。”
.
搬家是因为摇光那片竹林让苏婼婼有了阴影。
摇光多是修为普通的内门弟子。
如果他们大师姐犯杀戒,他们也只能看着。
开阳则不一样。
开阳仙山是天御的门面,主礼乐,客人如云,檀晚月想要动手相对也会麻烦一点。
至少,不会再在半夜来找她。
结果,这点恐惧还是如跗骨之蛆追随苏婼婼到了开阳。
住进茶花庐的第一晚,苏婼婼便一夜没能睡着。
楹窗前那一片猩红茶花开得正好,又大又娇艳,深夜映在惨白窗户纸上,像一颗颗泣血的美人头颅。
接连一整个月,苏婼婼为檀晚月施针三次,次次都是脚步虚浮面色憔悴。
这一次施完针后,檀晚月淡声道谢,不等陈鹤行跟上来,借了茶花庐前的法阵一下消失。
苏婼婼豁然起身,出声叫住了陈鹤行:“照川剑君,我……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陈鹤行本不想多留。
一想到方才施针时,苏婼婼眉头凝了一排密密汗珠,眼中惊骇,还要强撑着不露出,他心里便是一软。
这小花妖胆子比针眼还小,为了学剑给恩师报仇,开阳仙山山门敞开,她抬腿就能离开,硬是逼着自己来给阿霁施针问诊,结果次次都吓得快哭出来。
真是可怜。
陈鹤行转身看向苏婼婼。
上山这一个月估计把苏婼婼折磨得够呛,她比初次见面瘦了十斤,眼下立在烟山晚风中,竟透出一点形销骨立的气息。
只是美人终归是美人,衣带渐宽,艳色清减,苍白面容上却也留着一份稀有的灵动秾丽。
“何事?”
陈鹤行语调不自觉放轻了,正眼看她,带着安抚意味。
谁料苏婼婼一开口几乎把他逗笑:“照川剑君,我怀疑我屋子里有鬼。”
“是真的!”
苏婼婼见眼前之人完全不信,神色惶恐般地左右张望了一阵,抱臂垂首,我见犹怜:“照川剑君,我听闻你一身剑气可以镇噩辟邪,所以你可能从未见到过。”
“但我……我夜夜都能听见鬼的哀哭,就在那些茶花树下。”
陈鹤行不禁皱眉:“你吓成这样,往后怎么办?”
“不管是不是在阿霁面前,为了你自己,你也得精神一些。”
少年剑君的口吻从愤怒到可怜,短短几日,转变的非常之快。
苏婼婼听出他话里涵容之意,脚尖磨磨蹭蹭,又靠近一点距离。
她低着头,自责惶然不已,泪如雨下:“我也想啊……可是做不到,怎么办……”
陈鹤行打量着楚楚可怜的少女半晌,摸了摸下颌,一语道破:“你是想让我搬来云山精舍,和你一起住?”
苏婼婼仰头,竟是一双泪光迷离的眼,一下感激又惊喜地握住了他的手臂,仿佛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可以吗?”
本来听着就觉得荒谬的提议,在少女这个被逼到极致尤为可怜的眼神下,竟让陈鹤行没有第一时间说出一个“不”字。
陈鹤行扒开她的手臂,苏婼婼便无助后退一步,天地茫茫左右张望,她捂着脸蛋开始嘤嘤啜泣。
一生之中,陈鹤行也算见过形形色色不少人,可从没有一个似苏婼婼哭得能让人一眼不错,心软同情泛滥,只想叹息。
大抵是因为,她是真的害怕极了。
陈鹤行犹豫了一会。
他不肯承认自己对苏婼婼的感官已经从可怜到有那么一丁点怜爱。
少年胸膛里的英雄气概却又前仆后继作祟。
退一万步想,苏婼婼是半妖之身暴露,也会牵连出知情不报的他。
苏婼婼害怕成这个样子,三乾丹都不管用,他也不能放任不管。
何况。
阿霁近来见他十分不顺眼,多半是说两句俩人就火药味十足,他动辄得咎更是处处不顺心。
他都疑心自己再在天玑待下去,会把阿霁逼到从冷若冰霜走向另外一个歇斯底里吹毛求疵的极端。
不如分开一段时间也好。
陈鹤行鬼使神差地想到这个念头时,话已经说了出去。
“好啊。”
苏婼婼错愕抬头,眼角泪水滑下。
骄傲不羁的少年剑君看着她这可怜巴巴不敢置信的样子,不禁笑了一声:“我答应你,还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