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这句话,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确实打算明天去图书馆。今天早上她在书桌上看到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图书馆,三楼”,是她的字迹,但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的。她以为是之前随手记的,没当回事。可这个人说出了她的计划,比她更早。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已经经历过。”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走廊的墙壁,凉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她盯着面前这个人,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他不是人。他是某种残留的东西,是一个不应该存在但被留下来的痕迹。
“你不是第一次说这句话。”她又开口了,这次声音稳了很多,“你刚才说‘你也是’,不是猜的,是你知道。”
那个人没有否认。
“我是第一次见你。”姜晚说。
他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转眼就散了。
“不是第一次。”他说。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姜晚的胸口。不疼,但很深,深到她找不到针眼在哪里。她想追问,想问清楚什么叫“不是第一次”,可那个人已经转身了,深灰色的外套在走廊的灯光下划出一道模糊的影子,然后消失在拐角。
她站在原地,后背靠着墙壁,凉意从脊椎骨一路往上爬。走廊里没有人了,日光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苍蝇在脑子里飞。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已经不抖了,掌心有一层薄汗,风一吹,凉飕飕的。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半。从讲座结束到现在,不过才过了十几分钟,可她觉得像过了一整天。
她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灰外套,深色眼睛,知道未来,说‘不是第一次’。”
打完她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那个人已经不见了,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她忽然想起他说的“明天下午三点,图书馆,一本没有编号的书”。她不知道那本书里写了什么,但她知道,他说的每一件事都会发生。
她转身继续走,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不是在预言,他是在回忆。这些事,他已经见过一次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外面在下雨。很小的雨,细得像雾,落在脸上凉凉的。她没有带伞,也没有躲,就那么走进雨里,沿着人行道往宿舍方向走。路上有人撑伞跑过,有人躲在公交站台下,只有她一个人慢吞吞地走在雨里,像整个世界里唯一一个不在乎被淋湿的人。
不是不在乎。是脑子里太满了,没地方放“淋雨会感冒”这件事。
她回到宿舍,推开门,室友不在。她把湿了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在床边,盯着对面空白的墙壁发呆。墙上有几个图钉留下的洞,以前贴过海报,后来撕掉了,只剩下那几个黑洞洞的小孔。
那个人说“不是第一次”。
什么不是第一次?不是第一次见面?还是不是第一次她说“你不该在这里”?如果是后者,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以前也见过他,只是不记得了。意味着这个世界被重置过,她的记忆被清空过,而他没有。
他记得。他记得所有的“第一次”。
姜晚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很乱,有笔、有本子、有充电线、有一板吃了一半的感冒药。她把东西翻了一遍,在抽屉最底下找到一张折成方块的纸。她打开来,纸上什么都没有,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她不记得自己放过这张纸。但纸上有折痕,很深的折痕,像是被折过很多次又打开,又折上,又打开。
她盯着这张空白的纸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回去,放回抽屉最底下。
躺到床上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窗户上还有雨珠,一颗一颗的,被路灯照得像小灯泡。她侧躺着,看着那些雨珠慢慢地往下滑,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滑到一半就停住了。
她忽然想起那个人说的一句话:“明天下午三点,你会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翻到一本没有编号的书。”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有几道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那本书里写了什么?”她低声问。
没有人回答。窗外的雨珠还在往下滑,一颗接一颗,像永远停不下来。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她忽然又睁开眼,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在那行字的下面加了一行:“他说那本书我会翻开。但他没说里面写了什么。也许里面什么都没有。也许他只是在试探我会不会去。”打完她盯着这行字,又加了一句:“我会去的。”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重新闭上眼睛。这次她很快就睡着了。梦里没有那个穿灰外套的人,只有一本书,封面是空白的,没有标题,没有作者,没有任何字。她翻开第一页,空白。第二页,空白。第三页,空白。她一直翻,一直翻,翻到最后一页,还是空白。她合上书,封面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很小,很淡,像用铅笔写的——“你来了。”
她醒了。枕头有点湿,可能是汗,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她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十一分。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都是陌生号码发的。第一条:“不是试探。”第二条:“是确认。”她盯着这两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想回点什么,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甚至不知道对方是谁——是那个人吗?他怎么知道她的号码?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最后只发了一个问号。
消息发出去之后,屏幕上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她等了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手机安安静静的,像一个睡着的人。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重新躺下去。这一次她没有做梦。或者说,她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