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眼睁睁望着它寻食了许久的蚯蚓后,祸斗终于呲牙低吼,伏身朝西边追去。
林栖吾与陆敛陌不自觉跟上。可那开阔的视野内只有黑狗身影,哪有先前的土妖身形?
陆敛陌拉住她站定,道:“祸斗的判断不会有错,土妖一定就在那。”
那?林栖吾此时只能看见一只迅捷的狗。
她不禁发问:“连形也没有了,怎知是土妖?”
说话间,陆敛陌身形一顿,连着拉住她的那只手也松了力气。
林栖吾顿感异样,往前一步正欲察看对方状态,视线内霎时闯入一片黑。
重击自她右肩传来,紧接着整个人砸向地面,昏天黑地中有许久无法动弹。
再待睁眼,不止她一个,陆敛陌倒在地上,赫然变成了祸斗的目标。
与人一般长的黑狗死死咬住七天剑往下压,陆敛陌双手抵剑,却不耐祸斗口中喷出烈火,几近失力。
一片混乱中林栖吾努力稳住心神,竟发现陆敛陌双手甲缝泛蓝,眉心闪动。
她当即便想通——是土妖致使陆敛陌身上的妖气变多,祸斗才会如此。
眼见陆敛陌愈发吃力,林栖吾紧紧攥着袖口,乍然想起怀中火属的琉璃片。
薄片内三足鼎遇日光生火。
可如何用呢?
林栖吾嘴唇翕动,终于出声:“阿陌,我怎么帮你?”
祸斗闻声多了几分恼怒,加重力道,更使陆敛陌难以招架。
他艰难回:“塞它嘴里。”
这个动作明显更加艰难,林栖吾深吸一口气,不等自己害怕便掰着祸斗的嘴往里塞。
七天剑本就撑开了嘴,琉璃片又薄,她连火也不顾,只管使劲,待觉手中一空,方知成功了。
这时祸斗再想吐火,却猛然松口哀嚎,陆敛陌抓到时机以剑平刺,祸斗自刀口瓦解,轻易地消散了。
“你怎么样?”
林栖吾握住对方指尖,直直盯向那眉心光点。
“我没事。”
“哪里没事!你总这样说,我要生气的。”
陆敛陌偏过头咳了两声,回:“不会死就是没事。”
不会死……他的手明明在她掌心抽颤。
“我不管白鹿神怎么教你的,难受就是难受,怎么说都好,你告诉我。”
这话林栖吾已不知说过多少遍,而他像是第一次听,第一次想要回答。这个状态持续到眉心光点消失,她还在等,可是对方神色已然平复。
他摇头道:“方才比起痛,我更怕自己失控,那时的我或许不能称之为人。这种难受不是肉身之痛可以比的。”
“如果非要说,我们的约定可不可以作数?”
话音落,林栖吾垂下头,微微松手,陆敛陌的手指已恢复正常。
“你是不信我吗?”她根本不必听见回答,转身拾起琉璃片。
“这个为什么能对祸斗起效?”
陆敛陌再次被她搞得哑口无言,无奈中还是回:“琉璃片仅透日光便有灼烧之感,祸斗以火击之则更甚。”
“可我没感觉啊。”
“赵小娘子的东西对你不起作用。”
“你是因为这个才让我拿的?”
“是,很烫。”
陆敛陌与她闹了别扭,踉跄走到田边的水井处打了盆水。冲净手掌凝血后上药包扎,全程没与她说一句话。
林栖吾静静跟着,从盆里拨了点水洗手,没敢说要帮忙。
要她道歉不就违了自己的意?可总不能放着对方不管。
身侧人深一脚浅一脚,她一点点靠近,试探着去牵手,他没甩开。她将脸凑近,对方也任由她亲。
直到即将看见车夫,陆敛陌终于伸手帮她拍了拍裙摆,示意她走在前头。
后续乘马车回到林府,二人间似无恙,只叹这一遭突逢变故,花费的时间稍长了些。
回房灌下几口茶,林栖吾掏出琉璃片合于掌心,玉般温润的触感并无丝毫灼热。忆及赵衔页,又是一份怅惘。
她将琉璃片举在眼前,一点日光穿过薄壁,在地上投出一小块光晕。翻掌,琉璃引出祸斗狠历的模样,她终于开始害怕。
早知土妖由蚯蚓凝聚而成,不曾想其气无形,祸斗得令追寻土妖,竟是那般盲目。
现在土妖已知晓二人在追踪它,陆敛陌身上的妖气又再次增加,对抗土妖似乎变得更加艰难。
她将琉璃片仔细放回怀中,紧紧捏住茶杯……吕青,吕青。死于不义之人,难留全尸。木虎案中也有尸骨,看来是同样的怨气引来了妖。
纸人会说话,土妖也留有人形,不管是吕青还是妖,能够解答案子中仅剩的谜团——“男人的声音”吗?
也许谜团解开,他们在宁巧却那也能有进展了。
正想着,屋门被叩响,下人道宁巧却早一个时辰前送来了新药,并嘱咐先前的药效果不及此副,可不必喝了。
林栖吾拿起药方,字迹比上回的潦草,像写得太快。
收好纸,桌上两提药的份量比上回的还多,她拿不准这药该不该吃,还是觉得要先给魏尹过个目才好。
这般算着时间,刚跨出大门门槛,二人便望见了街角的习烛言。
他的身影被墙掩住一半,侧目望来,恰与他们对上眼神。
只见他的手在桌上点了两下后起身离开,林栖吾差下人去寻,桌上是一封信。
见此二人只能折返回房,拆开信封,是官场上的进展。
信上写道三司盐铁副使韦利常,字仲庸。出身商人家庭,自幼随父经商,进士及第后因“精于理财”被三司使看中,从地方知县一路提拔至此。
习烛言没有他与崔相交易的直接证据,只能先提醒他们注意此人,并于明早二楼再聚商议。
回看通篇“商”与“财”,林栖吾便想起阿爹说过崔相一派曾动用过国库钱财。
不比京溪路转运使韩卫卢,这个韦利常与崔相一派人中未有任何乡党、同年、师生之谊。无畏威胁,皆是利益。
官职一个个浮现,林栖吾只觉头疼,土妖之事迫在眉睫,他们又生死未定,看来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接近真相。
缓缓合上信,空荡的屋子里似乎只有她一人,可她知道陆敛陌在身后,一直都在,不会消失。
她回身一笑,“阿陌,走吧。”
陆敛陌迈步跟上,问:“明早,我记得是去玉带羹吧。”
“是,我还没去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