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我们这绕弯子了,若昨日你老实配合,我们也不会这么快就来这趟。”
“人命关天,盲女的事你老实交代,我尚可在开封府替你免些罪过。”
“盲女”二字每每响起,鸨母脸上的不安便加深一分,她嘴唇张合眼珠乱转,四下寻找着出口。
“怎么会呢官人,我向来奉公听令,怎会做这种下三滥的事。”
毫无公信力的言语说再多也没用,终于,对方用充满希望的眼神望过来,最后停留在宁巧却身上。
“我看那位小娘子生得标致,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识人知眼色,别人活了半辈子的精明未必能到此,不过林栖吾想,对方还是抓错了稻草。
随着众人的目光移到宁巧却身上,这个年轻的小娘子在他们眼中没有名头,有的仅仅是责任,关于“盲女”的责任。
于此,林栖吾与陆敛陌暂且难以帮她。
“你……”宁巧却似乎对鸨母这类人仍存天然的避讳,“盲女就是你们行院的。”
“小娘子,说话可是要负责的。”
许是手底下听话的女子太多,面对宁巧却,鸨母脸上莫名生出一分神气与无畏。
“你有何证据?”
“胭脂粉。”
听见这几字,对方忍不住嗤笑:“这种胭脂粉哪里都有,况且脸上没胭脂怎么见人。你才多大,就在这凭生是非。”
她连让宁巧却继续解释的时间都不愿给,径直朝俞洋北道:“官人,我定是哪里不周到了,我都改。”
北哥当然不想理她,道:“是非好坏我看得清,坦白从宽。”
闻言,宁巧却生出底气,继续道:“你欺负她是盲女,欺负她看不清自己的脸,可我看见了,她左额有一条疤。”
鸨母自顾自求饶的声音骤然停住,满眼的怨恨与惧怕。
“信口雌黄!我这从来就没盲女,你的谎话编得这样好是受了谁的指使?是不是两条街外的姚妈妈,她给你多少银子,我给双倍。”
“你继续给她擦脂粉,粉都塞进骨头缝里了。你脸上的粉这样厚,早晚会烂到骨头的。”
鸨母遭受了莫大的刺激,满脸怒目圆睁,抬手便大步跨来。
“这样又如何,轮不到你个小丫子指教!”
林栖吾与陆敛陌护在宁巧却身前,在场的衙役也知道鸨母要干什么,几双手便将她拉住,使她动弹不得。
北哥看她这模样冷哼一声,道:“不过短巷妇人,三言两语便要拖人家小娘子下水,你好大的口气。”
“还不如实招来。”
鸨母闻言疯了般挣扎着,头发愈发凌乱,像只被拔了翅膀的苍蝇。可待她抬眼一扫,发现没人看她,声音便越骂越轻。
“是,是有这么个人又怎样。”
“她名叫吕青,八岁被她父母卖到我这,我付了钱的!我本来还不想收呢,是她父母硬塞给我的。”
“她天生目盲,胜在嗓子还好,我留她弹琴唱曲,十三年哪里少她吃喝,她就这般报我的恩。”
林栖吾听她避重就轻的戏码听得烦了,道:“你给她一文便要从她身上拿回一百文,归根又有多少恩情?她生前头破血流不够,死后又难以长眠,做鬼最不该放过你。”
早已瘫坐的人听到“鬼”字顿时吓直了身子,连连道:“她是逃走的,与我何干……”
“她为何要逃走?你对她做了什么?不是说盲女做不了这种行当吗。”
“哼,哼哼哼。”鸨母盯着她,癫笑起来,“你看着就是官人的女儿,懂多少事?看不见的,不能言的,也耐不住有人喜欢。”
“虽说这行当人说的不算,钱说了算,可我好歹剩些良心。迄今我拦过多少伤天害理的事,谁谢我了?你们应该去查查别的行院勾栏。”
院中众人听得眉头紧锁,这番违天逆理的话世间再不多见,现实中这样丧尽天良的事也难以灭绝。
北哥咬牙问:“吕青究竟为何逃走?她一个盲女,怎识路?”
鸨母似乎很忌讳这个问题,抱着头想了许久。
“两年前,她弹琴唱曲便老卡壳,我以为她脑子坏了,结果她有天竟然跟我说,是因为听见有个男人在叫她。”
“我见过私奔,以为她想逃,便把她关了起来。”
“关了两月,她脑子也没好。然后不记得哪天,送饭的人说屋中没人了,我就知道她肯定是逃成了。”
北哥摇头道:“可她是被分尸了。”
“我也才知道啊。”鸨母此刻切实的无辜也似一种演戏,“一定是死的那几个人干的吧,他们碰我的人却不给钱,该死。”
林栖吾实在难以理解这些人脑中的因果缘由,身旁的陆敛陌也语噎,随后问:“叫她的那个男人,你还知道什么?”
“根本就没这号男人,他就是鬼,要索吕青的命。”
神与妖林栖吾见过,鬼却没有。她怀疑地问:“她的客人里没有跟她生了情的?”
“当然,我的行院忌讳谈情。”
这句话突然点通了林栖吾,行院勾栏的生意虽上不了台面,但这个鸨母可谓最守职。
在她的行院里吃饭就得干活,干活就得守她的规矩。
表情也不过是最直白的人性,“吕青不是她杀的。”林栖吾道。
俞洋北闻言顿了会儿便不再浪费时间,该问的问完了,摆手示意众人离开。鸨母眼见几个衙役要来押她,突然拉住了俞洋北。
“还有,还有。”对方捋着头发赔笑起来,“吕青走时摸走了一只翡翠镯与一只金镯,俞巡使你寻见了可不可以还给我?”
林栖吾闻言只觉胸闷,下意识握紧了左拳。而北哥只是摇头推开鸨母,转身走了。
“押回开封府,府狱候审。”
此言一出,金镯绝非须臾间可寻到,林栖吾叹了口气,转头关心起宁巧却的状态。
鸨母话说得凶狠,果然,对方眼圈泛红,明显还未缓过呼吸。
“宁小娘子,你今日帮了开封府大忙,若非有你,此事估计要耽搁许久。”
宁巧却慢慢扬起唇角,点了点头。
“不过你吓到了吧。我们也先回开封府,三条他们肯定在等我们了。”
回去途中,三人不必紧跟衙役,像这样一起走在街上的机会,是不多的。
林栖吾瞥向身侧的宁巧却,道:“陈郎中的医术在世间绝无仅有,他也许是想用严格留给你活下去的能力。”
“鸨母和吕青也是这样吗?”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噎住了,脑子有片刻空白,只回:“一面明一面暗罢了。”
继续走出几步,宁巧却忽然偏头,那个方向既不是在看她,也不可能在看陆敛陌。
林栖吾跟着转头,宁巧却已经回神。
“林小娘子,你说她听见的声音是真的,还是心中臆造的?她逃出去是对的吗?”
林栖吾知道对方不是话多的人,仔细想,人会问某种问题,大概是因为相似的境遇。
她只觉宁巧却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多,作保全之策,便答:“个人心中的是非不同,但众人必定有约定俗成的是非。”
“不论吕青听见的声音从哪来,她好似没想过解决。逃跑对她来说可能是解脱,但这总归背叛了鸨母。所以吕青虽死得凄惨,传出去也保不齐是骂声多。”
宁巧却盯着鞋尖躲开她眼神,片刻后才点头。除了途中主动要给他们四人买吃的,便没再提过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