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镜中自己的脸吓了一跳,愕然起身,镜中人只如画像般一动不动。
难道不止梦境,土妖一直在监视她?
林栖吾不寒而栗,乍然想起手中的话本。
封皮已被握得发皱,随意翻开,还是睡前那几页,里面夹着册子,大字小字都还清晰。
可再翻便不对劲了——没看过的章目仅是白白几页纸。
翡翠镯子戴上后,土妖能看过她看见过的东西。
可,原本该在腕上的镯子去哪了?
持着卷曲的书册,她手指颤抖,眼睁睁看着屋门被无声打开,黑夜中走进了一团更黑的东西。
它在动,浑身上下都在动,窸窣的啃食声像有千万只虫子,肯定是土妖找她来了。
林栖吾侧身一跨猫在梳妆台旁,呼吸声愈发放大恐惧。
屋子就这么点大,被发现不过是眨眼间的事。这样想着,她的精神已快承受不住。
可这般难受了许久,她想送死的心都有了,人却还活着。
于是她做好了与妖物脸对脸的准备,往外探头,竟看见那团黑色当下才放开床幔。
它用手一样的物体在身前摸索,身躯缓缓挪动。
妖物也会黑得看不清?无能。
林栖吾转眼望向敞开的大门,心起一计——把门关了让它好好找算了。
她早就拒绝等死,当即便弓着背起身。
啪嗒!
有东西掉了。
一本薄册子躺在她脚边,讶然抬头,妖物已闻声瞧来。
……看来这□□横流的东西要使她涕泪横流了。
果真,妖物眨眼蹿到跟前,她发现扑簌簌的声音正是蚯蚓落到地上的响声。
她在心底绝望地喊着陆敛陌名字,她知道这没用,可妖物走过来的时间也太长了。
眼见手一样的东西再次伸出来,林栖吾慢慢将上半身往后靠。
即使在黑夜中,她也隐隐看出妖在摸索。
还看不见?不至于吧。
林栖吾盯着脚边的册子,抬手便将话本往妖物身后扔。
响声惊起,妖物循声转头。
原来是靠听力,她感慨着自己的机智,下一刻眼前便闪动光亮。
定睛瞧,妖物侧过脸,耳中赫然一只……眼球?
黑压压的视线内唯有这颗眼如舍利转动。
虽然没有对视上,但眼球发出旋涡般的光晕似要将她吞吃,目光所及之处画面扭曲,似要去到另一个世界。
这下真要到头了吧,她想,还没听说有人睡死过呢。
林栖吾闭眼躲开炫目的光,光却如水一般漫进她骨头里,堵住她呼吸。
忽而琤琤两声,响声增长了恐惧,下一刻她突然就能大口呼吸。
睁眼,烛火照耀,陆敛陌的影子映照在她起伏的胸膛上,她没有死。
“醒了?”他问。
林栖吾不敢出声回答,回望梳妆台,黑色的妖物正逐渐显现。
眩晕中她努力抬起头,身旁的镯子碎得面目全非,纱布一圈圈缠上手腕。
隐隐的刺痛未能使她恢复精神,身边人早已提剑站起。
林栖吾使尽全力要去拽陆敛陌,再转眼,梳妆台边黑影不再如梦中那般无形,蚯蚓扑沓掉落,几息间捏合出一个诡异的人身。
纤细的两条腿支撑起肥胖的上身,两侧肩膀处统共生出五六只手,一颗头五官模糊,耳朵却雕琢得细腻。
模仿千手观音?可那拙劣使它更似断臂的蜘蛛。
眼见土妖深褐色的条状皮肤还在蠕动,林栖吾终于能拉过陆敛陌的手,往他手心写下“闻声,耳存目”五字。
写完,陆敛陌攥紧了手掌,当即便趁土妖未成形之时发动了术法。
一抹火光朝地上奔去,现出一只半人高的黑狗,人首,无尾。
相较土妖,这奇异模样豪不逊色。
不等林栖吾多看几眼,它已朝土妖飞扑而去,撕咬刨抓中松散的蚯蚓飞溅出来,被狗吃进了肚子里。
长着人首的怪物常有,而现在狗身的,应该是彭侯。
书中对其记载不多,除去“木精”名号,她现在更在乎“可烹食”的说法。
所以,虽说木克土,二者互相蚕食也不无可能。
林栖吾不安地望向陆敛陌,期间彭侯的脖子已遭到土妖攻击,咿咿呀呀嚎叫起来。
无声凝望中陆敛陌只能带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后手决一变,彭侯浑身浴火,化成了一只完完全全的……狗。
狗仍在对土妖进行撕咬,齿间却不止地迸发火焰。
她快思考不过来,依稀记得木生火。
与火有关的黑狗——是常随火神出现的祸斗。
土妖的手臂疯狂掐着祸斗脖子,眼见无济于事,竟将腿脚部分的蚯蚓分散开了。
分离出的蚯蚓往祸斗腿上钻,贴在黑色毛皮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血色。可坚持不了多久,蚯蚓便自燃化灰。
经此一计,土妖只剩了上半身,终究是在祸斗口中败下阵来。
它如投降般撕扯开自己表层,掏出里面鲜活的蚯蚓一把把甩向窗纸。
窗纸被砸出细密的洞,大半蚯蚓落到屋外廊下,还有几簇没能飞远,落在梳妆台上,扭动着往桌板上钻。
林栖吾眼睁睁看着蚯蚓散若散星,屋子易燃,她便不可能让陆敛陌点火将蚯蚓烧个精光。
断尾求生,真是让土妖算到好时机了。
陆敛陌久违地开口:“这还不是土妖本体,但它暴露了气味,下回彭侯与祸斗可以找到它了。”
林栖吾心中憋着一声“好狗”不敢说出来,抬手望向腕间,纱布已渗出血点。
转眼看向七天剑,剑上也沾着些许血色。
“早知道该砍它一剑。”林栖吾泄愤似地说着。
陆敛陌听闻这话轻轻放松下来,整个人又往她怀里钻。
她僵硬地抬着那只伤手,陆敛陌的脸在眼中一闪而过,好似是笑了。
“我有来晚吗?”他在耳边轻声问。
她想起自己在梦中闯的祸,咬着嘴唇不打算说,只回:“没有。”
“阿吾,你身上怎么越来越热了?”他又问。
隔着单衣,她明明觉得陆敛陌放在她后背上的手才更热。
“不会是发烧了吧?”
他仍问着,抬手便要去探她额头。
林栖吾当然知道自己没发烧,可身上这样热,额头反倒冰,要她支吾得解释缘由,不如把她打晕了。
于是林栖吾一把挡下他的手,装作不在意道:“没有……就是有点吓人。”
她心虚地偏过头,依旧假装诉苦:“我给你写的那五个字看似简单,可你根本不知道我在梦里都经历了什么。”
对方闻言张开手掌,似在回味那五字,“我们阿吾果真是十分英勇的,谢谢你相信我。”
以真诚对心机?她看不懂他,只知道自己快编不下去了。
“我的手受伤啦,你快过去把蚯蚓弄干净呀,不然怎么睡觉呢。”
话音落,那怎么办呢,陆敛陌向来是听她的话的。
林栖吾趁对方背对她时抽出话本,偷摸塞回柜子最下层。那本薄册子也被塞进去,压紧了。
“它今晚还会回来吗?”她转身问。
陆敛陌停下手中动作,抬头看了眼窗外,“没有味道了。”
林栖吾点了点头,拉好被子盖住自己发凉的手脚。
那便等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