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瑞华和蔡玲玲牵着小小的温见野走进那间昏暗的病房时，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高中的颜书雨蜷在病床角落，手里攥着奶奶苍白冰冷的手，眼睛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

蔡玲玲蹲下身，温暖的手掌轻轻包裹住她冰凉的手，声音哽咽：“书雨，叔叔阿姨来晚了。跟叔叔阿姨回家，好不好？”

她抬起头，看见逆光里温瑞华严肃却温和的脸，看见蔡玲玲泛红的眼眶，还有那个站在父母身后、睁着好奇大眼睛的小男孩。他悄悄从母亲腿边探出头，递过来一颗包装鲜艳的棒棒糖。

那颗棒棒糖在她嘴里融化，黏腻的甜注满了她绝望的心。

从此，她的世界有了一个温暖港湾，叫“温家”。

这些年来，温家给予的那些温暖、庇护与栽培，这些点点滴滴的恩情，都化作沉甸甸的恩情，压在她的心口。

蔡阿姨待她视如己出，从不吝啬对她的关爱，从学业到生活，从情绪到梦想，无一不细致入微地关怀。温叔叔虽不苟言笑，却在关键处给予她应有的尊重与支持，让她得以选择自己喜欢的事。

温家给她的，实在太多了。

多到她不能因为温见野对自己喜欢的一己私心，因为那份不该萌芽的情愫，就让这个家陷入难堪的境地。

温见野是温氏唯一的继承人。他的人生早被规划在一条光芒万丈的轨道上。他未来的身边人，该是像林晴晚那样，家世显赫、才貌双全、能在任何场合与他并肩而立、为家族锦上添花的女子。

而不该是她这样依附于温家，一无所有的孤女。

她和他的相恋是一段不见天光、只能藏在阴影里的错误关系。

理智像冰冷的刀，一遍遍解剖让她认清现实，告诉她必须割舍不该萌生的念想，趁一切还未失控之前。

颜书雨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她不知道这段感情的未来该如何继续，更不知道该如何让它体面地结束。

心的位置，很疼，却也因为这疼痛而异常清醒。

……

凌晨时分，手机屏幕在枕边无声亮起，蓝光映亮她湿润的眼睫，在眼底投下阴影。

微信对话框里，温见野的信息跳跃在屏幕：

睡了吗？

颜书雨盯着那简短的三个字，指尖落在屏幕上没有动作。

她不想回复。不能回复。

聊天窗口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反复出现又消失，像他欲言又止的挣扎。几次之后，终于彻底归于沉寂。

颜书雨想，也许他还有话想说，也许他也在等她的回应，也许……就算了。

可她又能对他说什么呢？

她闭上眼睛，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她缓缓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

可黑暗中，温见野的脸却不断在脑海浮现，那双无数次温柔地看她的深邃眼眸，想着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时光，如今，这一切似乎都要被“更合适”的现实狠狠碾碎。

终究，指尖始终没有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颜书雨才在身心俱疲中迷迷糊糊睡去。那条微信就此孤零零地躺在消息列表里，像一个被遗弃的提问，永远等不到它该有的答案。

这一觉，她睡得极不安稳。

梦境光怪陆离。她似乎看见温见野来到床边，目光极致的温柔。他轻轻抚摸她的发丝，低声说着什么，可她努力去听，那些话语却又如风般飘散。接着，他的吻落下来，从额头，到眼睑，到鼻尖，到嘴唇，一路温柔而缱绻地向下探索，经过锁骨，停在心口的位置……

然后画面陡然碎裂，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唤醒，温见野的身影在倒退、模糊、扭曲，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坍塌。

她惊恐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他——

“小野！”

颜书雨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眼中满是疲惫。许久才起身，才缓缓起身走向浴室洗漱。

镜子里的人双眼浮肿，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抬起头的瞬间，目光无意间掠过颈侧。

那里有一小片淡淡的红痕。

她怔了怔，手指抚上去，触感平滑，不像蚊虫叮咬。是过敏？还是……

她摇摇头，甩开那个荒谬的念头。大概是睡姿不好，自己不小心挠到的吧。

下楼时，她看到温见野正坐在餐桌前陪着蔡阿姨吃早餐。他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倏然抬头。

目光在空中交汇。

那眼神中似乎藏着许多话想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却又在她逃开视线时欲言又止。颜书雨几乎是本能地移开视线，拉开椅子坐下。

“早上好。”蔡玲玲将温好的牛奶放在她面前，目光在她和温见野之间微妙地流转，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书雨，昨晚睡得好吗？看你起得比平时晚些。”

“挺好的，阿姨。”颜书雨低头切着煎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那就好。”蔡玲玲语气温和，“还担心你换了环境睡不习惯呢。年轻人也要注意休息，别总熬夜。”

熬夜？

眼底困惑了一下，颜书雨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神闪躲。她能感觉到对面投来的目光，灼热而执拗，可她不敢回应。

温见野全程沉默吃着早餐，仿佛她们间的对话与他无关。只是他握着杯柄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他内心的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