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白,”他说,“你跳舞的时候,像月亮。”
江月白愣了一下。
外婆也说过类似的话“月光照着你,你就是月亮。”
但外婆说的是“像月亮”,顾衍说的是“是月亮”。
不一样。
“像”是比喻,“是”是定义。
她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但这句话,她记住了。
“谢谢。”她说,这次没有说“我知道”。
顾衍看着她,忽然往前一步,拉近了距离。
化妆间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衬得像瓷器一样细腻。她卸了一半的妆,一只眼睛有眼影,一只眼睛没有,看起来有点滑稽,但顾衍不觉得滑稽。
他觉得她这个样子,比在舞台上更让人心动。
因为舞台上的她是月亮,高高在上,遥不可及;而现在的她,是一个卸了妆、出了汗、有点疲惫的普通女孩。
“月白。”他叫她,没有叫“江月白”,也没有叫“月白妹妹”。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江月白抬起头,看着他。
“你今天的舞,我会记很久。”他说。
她笑了,那种笑不是温柔的假笑,也不是逗他的坏笑,而是一种安静的、柔软的笑,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顾衍,”她说,“你今天穿的白色衬衫,比灰色好看。”
顾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又抬头看她。
“你不是说黑色显老吗?”
“黑色显老,白色显年轻。你今天看起来像二十岁。”
“……我本来就二十一。”
“哦,那就是看起来像十八。”
顾衍看着她,忽然笑了。他笑的时候眼尾微微弯起来,眉骨的阴影散了,露出眼睛里的光,不是冷光,是暖光,像冬天壁炉里的火。
“江月白,”他说,“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
“谢谢夸奖。”
“不是夸奖,是陈述事实。”
她用他的话回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
化妆间的灯光很暖,白玫瑰的香味在空气中慢慢散开,像一层看不见的纱,把两个人裹在里面。
江月白低头看着那束白玫瑰,忽然说:“顾衍,你以后别送花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放哪里。宿舍太小了,放不下。”
“那我送你别的。”
“送什么?”
“你想要什么?”
她想了想,说:“我想吃观前街的生煎包。”
“……我刚看完你的比赛,你让我去给你买生煎包?”
“你不是说‘为你,值得’吗?”她歪了歪头,笑得眉眼弯弯,“现在就不值得了?”
顾衍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江月白以为他生气了,正要笑,门又开了——他探进半个身子,说了一句:“等着。我去买。”
然后门关上了。
江月白坐在化妆台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真的不一样。
她想起他说的话——“你跳舞的时候,像月亮。”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烫。
不是因为灯光,是因为别的什么。
但她不会承认。
至少现在不会。
四十分钟后,顾衍回来了,手里提着一袋生煎包。
江月白已经卸完妆,换了自己的衣服——一件宽松的白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而不是舞台上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但她素颜的样子,比化妆的时候更好看。皮肤白得发光,眉眼清淡,嘴唇是自然的粉色,像春天的桃花。
“你跑了两家店?”她接过生煎包,看了一眼袋子上的Logo,不是观前街那家,是另一家老字号。
“那家关门了。”他说。
“所以你跑了多远?”
“不知道,导航去的。”
江月白打开袋子,生煎包还是热的,底煎得金黄酥脆。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汤汁在嘴里炸开,鲜得她眯起了眼睛。
“好吃吗?”顾衍问。
“嗯。”
“比你上次吃的那家呢?”
“差不多。”
“那就好。”他靠在化妆台边上,看着她吃。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小口小口地咬,汤汁沾到嘴角的时候会用舌头轻轻舔掉,不是故意的,是下意识的小动作。
顾衍看到了。他把这个细节也存进了脑子里。
“你不吃?”她问。
“我不饿。”
“你从上海开过来,开了多久?”
“一个半小时。”
“你不饿?”
“不饿。”
“顾衍,”她放下生煎包,看着他说,“你这个人,很不会照顾自己。”
顾衍挑了挑眉:“你在担心我?”
“我在陈述事实。”她用他的话回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笑了。
化妆间的灯光很暖,生煎包的香味和白玫瑰的香味混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和谐。江月白吃完了四个生煎包,擦了擦嘴,说:“顾衍,你今天花了很多钱。”
“多少?”
“赞助比赛的钱,加油的钱,生煎包的钱。”
“我没算。”
“你算算。”
“不算。”
“为什么?”
“因为为你花的钱,不用算。”
江月白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疼,是痒,像猫爪子在挠。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不喜欢失控。
“顾衍,”她说,“你答应过各玩各的。”
“我记得。”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在追你。”
四个字,掷地有声。
化妆间里安静了几秒。
江月白看着他的眼睛,眉压着眼,目光深邃,里面没有玩笑,没有试探,只有认真。
那种认真让她害怕。
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怕自己。
怕自己会心软,怕自己会当真,怕自己会忘记“各玩各的”这四个字。
“顾衍,”她说,“你不要追我。”
“为什么?”
“因为追不上。”
顾衍看着她,笑了。
那种笑不是温柔的笑,也不是坏笑,而是一种笃定的、志在必得的笑——像猎人在追踪猎物,他知道猎物会跑,但他也知道,猎物跑不出他的手掌心。
“江月白,”他说,“你跑不掉的。”
江月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站起来,拿起包,说:“送我回学校。”
“好。”
走出化妆间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束白玫瑰。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月光。
她想起外婆说的话“月光照着你,你就是月亮。”
但现在她觉得,她不是月亮。
他是。
因为他的光太强了,强到她想躲都躲不掉。
车停在学校门口,江月白解开安全带。
“到了,谢谢。”
“月白。”他叫住她。
她转头看他。
“你说各玩各的,是怕认真了会输,对不对?”
江月白的手指微微收紧。
“顾衍,你不要自作聪明。”
“我没有自作聪明,”他说,“我只是在说事实。你怕输,所以你不敢认真。但我不怕输,所以我敢追。”
江月白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顾衍,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不是怕输,”她说,“是怕你追到一半不追了。”
顾衍愣了一下。
她拉开车门,下了车。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顾衍,”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如果你真的想追,就别半途而废。”
然后她走了。
顾衍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
她说“别半途而废”。
他靠在座椅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半途而废?
他顾衍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这四个字。